侦探扮演与不悦青春

作者：野中春树

第一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疲惫

校对：米娜桑

我偶尔会想起妹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样子。

愈月的身体从背后朝我这边倒下。

在愈月的对面，楼梯的平台上可以看到一个女学生的身影。她的手臂笔直地伸向前方，手张开成「布」的形状。

夕阳从采光窗射了进来。

我心想，这好像是之前在漫画里看过的场景。女孩子从空中掉下来。那个女孩子多半掌握着世界的秘密或重要情报，故事就从拯救她开始。

明明应该没有余力去思考这种事，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大脑却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些。

我立刻摆出姿势，准备接住倒下的背影。我和愈月正在爬楼梯。就在愈月比我快了几步，像小跳步一样往前走的时候。

愈月的身体突然浮在空中。

当时的我无法立刻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或许我现在也还是不想理解。

我接住了愈月的身体。

我们随着重力一起往后方坠落。后背受到了冲击。呻吟声从我口中溢出。

在楼梯平台把愈月推下去的女学生，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别得意忘形了，你这个自以为是侦探的家伙」

她丢下这句话。

我感受着怀中妹妹的热量，心里想着。

我所做的事──难道是让某人对某人抱持着强烈的情感，甚至到了把人推下去的地步吗……？

然后，之后不管愿不愿意，我都不得不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我得意洋洋地做着的事，其实是如此自以为是、自我陶醉的满足。

第一卷 正文①

▲

高中生是活蹦乱跳的生物。

叫这个年纪的人老实待着根本办不到。就算没人要求，他们也会追着某个东西瞎忙活。

无法停下动作。无法不去做点什么。总想看着什么。总想思考什么。

这个年纪就是如此。可能有人反对，但至少我是这样。

恐怕正因如此——我无法对眼前的山藤香奈甩手不管。这位班级委员搭档正卷弄着波浪鲍伯头的发梢，眼里明摆着对我的期待。

「对不起啦，朝河同学」

山藤双手合十摆出拜求的姿势。

「没事。所以呢？」

「啊、嗯。片桐老师下令了。要我们『把青山同学好好拉进小组做课题』」

快到换穿薄衣的季节了。放学后的教室人影稀落，我和山藤在后方黑板前交谈。

「青山同学她啊……」

「嗯……真头疼。只有她死活不交课题」

课题是片桐负责的现代国语课作业。这老师以标新立异的教学出名，每年都搞五花八门的课题硬塞给学生。

山藤打心底发愁似地皱紧眉头。

「明明要求读完一本书写成报告的……」

片桐布置的课题是让几人组队，每人啃完一本曾出现在大学入学考试里的书写成报告。接着还要小组间互相批斗，最后再把批斗内容整理汇总——麻烦得要命的差事。

「所以青山什么都没做？」

「就是这么回事。我姑且催过她啦，但怎么说呢……有点发怵吧」

山藤很不喜欢说人坏话。后半句话尾轻得像要消失。

「其实不该拜托不同组的朝河同学。可你是班长，我实在没人能托付了」

「这我倒无所谓」

我压低声音。左右张望后快速扫了眼留在教室里的同学。

「出过什么事了吧？」

山藤的表情瞬间僵住。这家伙真好懂。一年级同班时就这样——她的情绪跟表情永远是打包出售的。说白了全写在脸上。

「你果然发现了？」

「当然看得出啊」

今天午休时几个女生吵得反常。虽说她们课间闹腾是常态，但今天不对劲。一会儿突然拔高嗓门，一会儿猛压低声音，还屡屡扭头偷瞄在教室角落吃午饭的青山。

「我们才不是说坏话！只是在商量对策啦」

「怎么办？」

「嗯……那个……先别告诉别人行吗？」

山藤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屏幕悄悄转向我。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这是……」

画面中的青山正站在某处。她照例摆着那副慵懒模样杵在原地，视线黏在手里的书上。

「书店？」

「嗯，好像是站内那家」

「哦那地方啊」

脑海浮现出画面。看来是在书店里——眼前掠过成排书架与堆积如山的书籍。那片区域似乎是文库本区。

「你注意看」

山藤指尖在画面右侧快速敲击两下跳过片段。我紧盯屏幕。

青山的目光在手中书页与书架间来回游移。轻叹过一声后，她合上了书。

「关键从这里开始」

几乎在山藤话音落下的瞬间——

青山突然全身一凛瞪大双眼，脖颈像提线木偶般猛地转动。确认过店员与顾客都不在附近，她做出了惊人举动。

「塞进包里了……」

「对吧？」

青山闪电般将书捅进挎包。再次环顾四周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离开。画面倏然暗去。

「你怎么看？」

「怎么看……」

眼前呈现的，只能是偷窃行为。

「这视频哪来的？」

「小瞳昨天在站内书店撞见青山同学，觉得稀奇就顺手拍了」

「这不是偷拍么？」

「偷拍当然不对……但重点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她没做课题，还涉嫌偷窃？」

「嗯……两件事都不能装看不见啊」

「嗯，确实」

课题最糟还能替青山糊弄份报告，可偷窃视频铁证如山，就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

「要上报老师吗？」

「所以才找你商量啊！」

「就算你这么说……」

单是课题的话，我还能去催催青山。虽然不情愿，搭把手也行。但偷窃就得另当别论。

这事得报警或联系监护人才行。毕竟偷东西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可我觉得青山同学绝不会偷东西」

「啊？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初中同校」

山藤说初中时被青山救过一次。当时班上女生小团体头目盯上山藤，有次在便利店把商品偷偷塞进她口袋。正当她浑然不觉要出店门时，碰巧在场的青山拦住了她。

「那时青山同学对我说『喂，你这样会被当成小偷哦。在变成人渣前快把东西放回去』」

「……嚯」

有点帅啊，青山。

「所以我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事」

虽然对拼命说服我的山藤有点抱歉，但这理由实在说服力不足。更何况铁证如山的视频就摆在这儿。

「我求小瞳暂时别传视频。但她可能等不了太久」

「你是说视频可能落到老师手里再转交警方？」

「她多半会这么干。可我真的……」

「你依然坚信青山无辜？」

「嗯……」

「难办啊，怎么想都棘手」

「朝河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话里有话啊？」

山藤的措辞透着弦外之音。尤其那句「也是」。

「没…只是听过些传言」

她目光在我胸口游移不定，喉骨滚了又滚，最终狠下心挤出字句。

「听说朝河同学初中时总是帮住人…摆平了不少麻烦——」

「我回来了」

打开玄关的门走进家里，从房间深处只传来「嗯～」的回应。

我脱下鞋子走向客厅，妹妹愈月正躺在沙发上看书。

「你回来啦」

愈月周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书。推理小说、儿童文学、新知丛书、漫画，甚至还有生物图鉴。

「你这读书方式还是老样子呢」

「因为这样看得最快嘛～」

「是这么回事吗？」

愈月似乎不擅长专注于同一本书，总会随着心情不断更换读物。说白了就是乱读，但看来这种方式最符合她的性子。

「今天轮到谁做饭？」

「应该是哥哥吧？」

「真是这样吗？」

「手艺总比我强点吧」

「嗯，倒也是」

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母亲回家时间常超过晚上八点，所以除非她休假，晚餐都由我和愈月负责。

虽说两人都不算擅长烹饪，做些普通菜式倒不成问题。至少我从初中起就维持着这种生活模式，手艺没点进步才奇怪呢。

「老爸发消息问，这次生日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哦」我头也不回地应道。「用不着吧」

「也是，我就这么回复他」

「嗯」我随口应着，继续准备晚餐。

父亲并非去世，只是离婚了而已。母亲工作忙碌，我和妹妹必须分担家务，或许正因如此，兄妹之间才格外亲近。

「要做什么菜？」

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愈月正从侧面探头张望。

「蛋包饭。你喜欢的吧？」

「嗯，最喜欢了！」

我认为我们是对感情融洽的兄妹。

而且，这点应该没错。

「早呀」

次日刚进教室，山藤立刻发现我，小跑着凑近。自担任同班委员以来，她这样主动搭话的次数明显增多，她那副交到男友的女友模样时常被同学调侃。

「一大早就这么黏糊～还没交往呀？」

山下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回以含糊的微笑。

「早呀」姑且朝山藤打了个招呼。

「嗯！」

山藤心情相当好。想必是因为我昨天答应了她那件事吧。

我并不讨厌山藤。她个子娇小，大大的眼眸让那副模样总令人联想到可爱的小动物。不过，明明没在交往却被视作「情侣」实在令人困扰。大概是我自己左右摇摆的态度也不够妥当。

可是，假如我此刻表现出否定态度，班上同学绝对会投来冰冷的目光。搞不好还会说「你害人家空欢喜一场」这种话。

「今天就拜托你啦」

「噢，好」

山藤仰头望向我，高度约莫在下巴位置，那笑容隐约透着撒娇的意味。

「数学作业写完了没——？」

走廊传来格外张扬的明快嗓音。顶着明显漂染过的头发、用水玉圆点发圈拢在侧边的女生，正和另一个女生一同走进教室。

「没写」

「就知道你没写～」

随亮发色的黑木裕子走进来的，是青山景。

或许因我注视的目光，青山瞥了我一眼后咂了下舌回到座位。黑木也坐到自己位置上，将书包里的物件挪到桌面。

青山景这个人，用句话形容就是很尖锐。

她那头长直发明明不怎么打理，反倒泛着漂亮的光泽。一落座就习惯性跷起腿，单手撑桌懒洋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扫视完教室后，目光便投向窗外。

起初还以为她在装腔作势，不料这竟是常态。无论是走路还是午休，她举手投足总透着倦怠。

简直像在说，现在才开始想试图改变现状，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走上正道吗？

「刚、刚才她是不是咂嘴了？对吧？」

山藤惴惴不安地凑近我耳语。看来她以为那声咂舌是冲着自己来的。

「谁知道呢，你想多了吧」

「这样吗……朝河同学，你真的不要紧？」

「没事。她不过是在提醒我认真完成作业罢了」

「才不只是这样啦！」山藤不禁提高音量，随即又惊觉似的压低声音。「……还有那件事，关于偷窃的」

我当然明白……可话说回来，我又能做什么？

昨天看到的视频确凿无疑就是偷窃。此刻和山藤交好的小团体成员们，仍在偷偷瞟向青山的方向——显然对那段影像耿耿于怀。

青山却毫不在意这些视线，或者说全然无视，只凝望着窗外。这般态度似乎更助长了猜疑，那群人正热衷地盯着手机屏幕交头接耳。

偷窃的决定性证据。对方是那个唯一不完成作业的问题学生。外加外表出众又毫无协调性。往好里说叫冷艳孤高，往坏里说根本是装模作样。

怎么看都容易招来嫉恨。总有些人会因为捏住眼中钉的把柄而沾沾自喜吧。

「总之我先找她谈谈」

山藤的表情霎时亮了起来。她究竟在期待什么？虽然不知她是从哪里打听到我国中时期的事，但难道真觉得我能摆平局面吗？

正要朝青山走去时，上课铃响了。

「啊，看来现在没法谈了呢」

山藤遗憾地轻叹。我点头附和，但内心却松了口气。

我为什么会接下这么棘手的差事呢？

「唉……」

我怀着郁结的心情躲在课桌后操作手机，决定重新审视山藤昨天提供的青山偷拍视频。点开青山将书塞进书包的片段——当然播放的还是昨天相同的画面——但怎么看都像是偷窃。于是又从开头重播了一次。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若说是单纯的偷窃，存在几处难以解释的细节。昨天因山藤跳过了部分片段未能察觉，但完整观看后发现青山有几个微妙动作：她的视线在手中书本与书架间反复游移，乍看像在确认周围环境，可放大视频后却发现，目光始终锁定在书脊上。

「……难道说……」

脑中突然闪过某个念头。我再次放大视频确认她手中书的标题，随即打开车站书店官网搜索那本书。

「……原来如此」

青山究竟是否偷窃？答案已然揭晓。

班主任来了，班会开始了。

一如往常的课程开始，结束后便是休息时间。午休到来时，青山似乎去了别处，不在教室里。我又错失了搭话的机会，终于等到放学。除了运动社团之类立刻离开教室的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懒懒散散地闲聊或收拾回家物品。

下午青山一直睡着，最后一堂课结束后仍趴在桌上。发丝像猫尾巴般在桌面划出弧线。黑木站起身，晃了晃前排青山的后背。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嗯……唔」

揉着迷蒙睡眼的青山伸直腰背。

就是现在。我朝青山走近。最先察觉的是黑木。那一瞬，她的眼神似乎锐利起来。

不过那也只是一刹那，她立刻恢复成平日的柔和眼神。或许是我的错觉。

「怎么了，朝河？」

黑木用轻快的语气搭话。

「我有点话想和青山说」

「对我说？」

青山的眼睛倏地眯起。她明显提高了戒心，简直像只野猫。

「真的假的？要告白？我劝你放弃吧」黑木揶揄地左右晃着手。「景的门槛可高得很哟～」

「对吧～？」黑木向青山讨要附议。青山既不点头也不作声。

她只是直勾勾地凝着我。那视线几乎要将人压倒。能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视他人眼睛的本事，我可学不来。

「不，不是那种事。但换个场合比较好，这也是为你考虑」

听我这么说，青山「呼嗯」地吐出叹息般的回应站起身。

「呃，我该回避吗？」

黑木迟疑地发问。我回以苦笑。

「嗯，能这样最好」

「行吧」黑木耸耸肩转向青山。「那我先撤了，景」

「嗯，抱歉」

「没事～朝河，可别对景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下这句话，黑木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座位拎起书包，轻挥着手走出教室。

「去哪说？」

青山微侧脖颈。长发随动作垂落，掩住一只眼睛。

「没人的地方」

「呼嗯。也罢，无所谓」

青山讥诮地勾起嘴角。瞥向望着我们的同学，发出仿佛在说「净是些笨蛋」般的叹息，然后走向走廊。

「没、没问题吗？」

山藤忧心忡忡地望着青山的背影。

「谁知道呢」

「你倒是说句没问题啊～」

山藤左右挥舞着双手。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能挤出含糊的笑容，迟一步走出教室。

追上青山后与她并肩而行。

用余光观察的青山，身材比预想中更为高挑。

侧脸是能充分展现个人特征的部位之一。青山的侧脸轮廓端正而深刻。下巴的线条、鼻梁、眼角、耳朵的形状。这些部位相互调和，形成了富有格调的表情。简直像模特的脸。若她性格再随和些，如今想必会深受男女欢迎。

「能别直勾勾盯着我看吗？」

「啊……抱歉」

这次我直直望向前方迈步。

我领着青山走到走廊尽头。

「所以？要说什么？真的不是告白吧？」

「要是那种事我可回去了」青山低声补充道，抱起双臂。

「青山，你还没交上周的课题吧。有人因此很困扰」

「哈？就为说这种事特意叫我出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

「太无聊了……你是笨蛋吗？特意把人拉到这种地方说这个。而且这和朝河没关系吧」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啊，」她的声音带着露骨的嫌恶，「真的很恶心。没察觉到吗？」

这次是瞪视般的视线。其中毫无疑问地蕴含着嫌恶感。那视线与话语，让胸中深处不由得隐隐作痛。

「我从以前就觉得了，你能否停止那『装好人』的行为？你——总在赔着笑脸，戴着面具……脑壳有问题吗？」

「没那回事」

「班上的人或许没发现，但我明白。虽然我也不想明白，毕竟很恶心」

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了。随之，怒意开始翻涌。为何？因为被说中了要害。人一旦被戳穿真相，便会发怒。

即便如此，我仍强装平静。

「并非想当什么好人。只是不愿惹是生非罢了」

「不对，你只是在欺骗周围人罢了」

「……欺骗？少小题大做」

「现在也是，正拼命掩饰着」

唾液滑过喉咙。面对沉默的我，青山投来无礼的视线。

「话说完了吧？那我走了」

青山从身旁穿过，朝教室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瞥了我一眼。那双眼中蕴含的轻蔑之色，令胸口躁动不安。

「等、等等」

「干嘛？」

青山半侧过身，仿佛在说「还有什么事？」。她眼中已无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无谓神情，无机质的视线投向这边。

「其、其实不只是作业的事」

我这么一说，青山有些诧异地眯起一只眼。我慌忙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播放。

「……这东西在流传。虽然还仅限于女生小圈子里，但只是时间问题」

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画面。

「所以呢？」

「所、所以说……」

「这是说我偷东西对吧？」

青山挤出笑容。但我确实从那自嘲的笑容里窥见了认命的神色。那是放弃挣扎的表情。

「这东西要是传开就糟了」

「我想也是。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逼我交作业？」

「不是那样」

从情境看或许会让人这么想。但偷窃的视频和作业根本不具可比性。再说，我也压根没想威胁她。

「……你没做吧？」

话音未落，青山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做了吗？」

青山指向手机屏幕。简直像在说「铁证如山」。

「可你没真做对吧？」

「我做了。怎么看都是做了」

「但这——」

我刚开口，一阵「叮咚当咚」不合时宜的滑稽音效盖过铃声响起。我和青山不约而同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扬声器传来杂音，紧接着响起声音。

『二年三班，青山景——如果还在校内，立刻来职员室』

广播重复了两次。那严肃浑厚的嗓音，一听便知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山形。

青山轻轻吁了口气，看向我。

「真遗憾」她露出几分落寞的笑容，迈步离开。

「喂——」

听见我的喊声，青山转回头，

「废物不管干什么，终究都是废物」

说完她便走了。

我想追上去，双脚却不知为何钉在原地。

——废物不管干什么，终究都是废物。

这话稀松平常，常听人说。但青山说出这句陈腐的话语，却像锁链般拴住了我的脚步。不多时，青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再次响起了相同的广播。

「朝河同学？」

背后传来招呼声。

回头一看，山藤站在那里。我似乎不知不觉间已走回教室。

「你、你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

「嗯……」

山藤探出身子，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说。

「……刚才那个拿着青山同学视频的人，和别的同学一起看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

山藤解释道。看到视频的老师面色凝重，立刻带着手机和那名学生去了办公室。随后又与其他老师开始商议。

没过多久青山就被叫了过去。而现在，她正在办公室里。

「朝河同学，你那边情况如何？」

「不太行」

「这样啊……」

望着垂落视线的山藤，胸口泛起隐痛。

「我说，为什么山藤你这么相信青山？」

「咦？」

「单凭以前被她救过一次？」

「那是……」

「不必勉强回答」

「嗯……」

能看出她在犹豫。我正打算静候回应时。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干」，走廊传来几名女生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其中一人说道：「那家伙的父母也是小偷」。

笑声在走廊上回响，只留下余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刚才她们说……？」

难以置信。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望向山藤，只见她紧咬着嘴唇，随后挤出话语，

「刚才的女生和我初中同校……青山同学的母亲过去也做过类似的事」

据说当时和母亲去超市购物的山藤，目睹了青山的母亲被店员抓住胳膊带进后台的场景。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看见青山满脸怒容地冲进店里深处。

「……她当时极其愤怒。大概是因为父亲在上班，只能由她出面处理」

据说超市兼职学生的母亲们迅速散播了谣言，导致青山在初中失去容身之所。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样愤怒的人会做出和母亲同样的事」

「或许吧……」

我虽不了解青山，但至少清楚她没有顺手牵羊。

「自那件事后，青山同学常发呆，态度也变差了」

像是忆起痛苦往事般，山藤缓慢地继续诉说。

「其他人都说『——都是那个母亲的错，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心脏仿佛猛跳到了喉咙口。

「朝河同学？喂、等等，朝河同学!? 」

回过神来，我已冲出走廊。山藤困惑的呼喊从背后追来。

「不是的……」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奔跑。唯有失控的冲动在情绪深处翻涌。

来到办公室前的走廊时，

青山正好和一位老师走出来。记得那位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山形老师。

「请等一下！」

喘着粗气冲上前去的我，让青山睁圆了双眼。旁侧的老师也一脸莫名地来回打量我们。

「青山没有偷东西！」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老师露出困惑的表情，视线在青山和我之间游移。青山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你哪位啊？」

「青山没做那种事对吧？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

「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正要听她说明情况」

老师挡在青山面前试图隔开我。我将手机直举到两人眼前。

「请仔细看」

特意放大视频画面，让老师能看清青山手中书本的封面。

「所以说，我现在正要听她……」

「请看这本书的书名」

「这究竟是……」老师的动作骤然停止。

「这是新书导览刊物」

话音刚落，老师猛地转向青山。她尴尬地别开了脸。

「青山只是在为课题找资料书而已」

几个小时前检查视频时我发现了关键。终于明白青山为何行为可疑地特意将书收进包里。

那并非因为行窃——恰恰是为了避免被怀疑行窃。

「在书店对照自带书籍寻找目标书籍。但只要没看见她从包里取出那本书，乍看就像站着翻阅店里的书」

若将书收进包中，极易被怀疑偷窃。当然调阅监控就能证明清白。

「所以视频里青山反复环视四周。是为了避免被人目击收书动作」

她确认周遭环境非因偷窃心虚，而是唯恐被误解才警惕观察。

「……青山，是这样吗？」

老师神情严肃地追问。青山不耐烦地板着脸。

「不过还是要核实一下——」

「青山绝对没偷东西」

我当场搜索站前书店官网，接入库存查询系统。

输入青山手中书籍名称后检索。然而——

「查无库存」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那本书从未在该店上架。根本不存在偷窃的可能性」

即便真的偷窃，只要未进行库存盘点，系统仍会显示『在架』。但此刻显示的『无库存』足以证明——

青山收进包里的书，原本就不属于那家书店。

「明白了。稍等片刻」

老师说完便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大概是要向其他教师说明情况。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望着紧闭的门扇时，感受到锐利的视线刺来，我转头对上青山的眼睛。

「你的目的是什么？替我辩护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既不是正义感作祟，也不是为我出头吧？我们关系可没好到让你做这种事」

她说的或许没错，我深吸一口气。

「放心好了，我并非为了你才行动」

「你在耍帅吗？」

「不是」

但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服。即便如此，仍没有移开凝视青山的视线。

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无表情时总带着压迫感。此刻她如同能剧面具般不显露丝毫情绪。

「总之，我的行动与你无关。不必瞎操心」

「这样啊」

「不好意思」

「嗯」青山像是接受了似的点头，「算了，反正无所谓」

她仿佛失去兴趣般轻叹，眯起眼睛打量我。

「朝河——你这人真够怪的」

「才没有……」

是否怪异自己无从判断。但对毫无交集的青山而言，她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抱歉久等」

交谈之际，刚才的老师折返回来。青山百无聊赖地把手插进制服外套口袋。老师带着窘迫的表情开口。

「其他老师已经了解并确认过情况，也证实青山拿的书并非出自那家书店——」

老师说明时，青山始终垂着头。老师误以为她受了委屈，声调转为安抚般的柔和，却又用「青山要是无辜就该早点说清楚」这类话含糊推诿着责任归属。

几乎要盖住眼睛的刘海垂落着，像帘幕般遮蔽了她的双眸。

但我看见了。发丝缝隙间射来的，分明是瞪视的目光。

「……」

我宛如被蛇瞳锁住的青蛙。

读不懂那道视线的含义。只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搞砸了？

难道对青山而言，这次事件本在计划之中？而我的介入反倒坏了事？

「——明白了吗，青山？」

老师试图为此事收尾。青山在刘海阴影下缓缓闭眼，应了声「是」。

老师满意地抛下句「今后注意些」便返回办公室。

徒留寂静的走廊已渐渐昏暗。青山背对我迈开脚步。

「喂……」

想唤住她却寻不到言语，伸出的手徒劳滞留在半空。

不多时，青山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了身影。只剩下与这一切毫不相干的我留在原地。

我先打算回家一趟。途中，突然觉得好像感受到某种视线。但回头看也没人在。

「……是错觉吗？」

放下行李后，这次出门去买晚餐食材。钱是母亲给的，所以在能买的范围内补充了几天份的食材。

从附近超市回到家时，妹妹愈月似乎已回来了，玄关有她的鞋子。

看过去，她如往常般在客厅沙发上慵懒地伸展着看书。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愈月也回了同样的话。

「不是该说『欢迎回来』吗？」

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后，愈月把书放到胸前。

「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所以没心情说『欢迎回来』啊——」

「这是心情问题吗？」

「就是这个问题。至少我很喜欢说『我回来了』呢」

她边说边拿起书，吧嗒吧嗒晃着腿。

「哼哼哼」

放下装食材的提袋。回头看向愈月。她正开心地读着书。

「喂，愈月。想问你件事」

「嗯——？」

「如果被冤枉了明显没犯的罪，却不去否认，你觉得是为什么？」

「……发生什么了吗？」

愈月撑起上半身。神情变得比刚才僵硬。嘴角紧紧绷着。

「没事没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啦」

我用明快声音否认后，愈月怀疑地眯起眼睛，但马上又躺回沙发。

「因为会觉得没意义吧」

「没意义？」

「什么事都一样，做了也没意义的事就不会做。比如没复习就迎来考试当天的早晨那种状况」

「那该说是鲁莽不是没意义吧……」

不过没意义吗。例子姑且不论，这思路似乎有点接近真相。

「……没意义啊」

我反复咀嚼愈月的话，开始准备轮值负责的晚餐。

「话说愈月，你高中打算去哪所？」

「嗯——虽然大概有谱了」

「那趁早说啊。妈妈估计没空管这事，我来陪你商量吧」

「嗯…啊」愈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像要转移话题般开口，「那个啊，老哥」

「怎么了？」

「今天啊，有个怪人在盯着我看哦」

「你说什么?! 」

我猛地关掉煮锅的炉火，转身盯着愈月。

「不过可能是错觉啦。毕竟是个感觉挺帅的人」

很帅……等等，我之前感觉到的视线该不会就是同一个家伙？

「总、总之你多当心！有事立刻联系我——不对，先告诉我那人的具体特征……」

「吵死了啦。都说过度保护很恶心死啦」

「可毕竟……」

「有事我会叫大人的！真是的——我上楼了」

「喂喂，愈月！」

愈月无视我快步走出房间。

「唔……」

我清楚高中生哥哥这般操心妹妹的情况在别人家几乎不可能存在。

但我们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

可我越是担忧愈月，她就越是疏远我。因为这恰好证明了我尚未从那起事件中走出来。想必这也令愈月感到负担沉重。

我知道的。明明心里都明白。可是。

「……总之晚点再跟妈妈报告吧」

之后也只能反复提醒她注意了。如今的我所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毕竟，我是绝不能在室外与愈月碰面的。

隔日到校时，青山正站在鞋柜前。由于昨天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微微点头致意便想擦身而过。

但青山「嗯」地一声伸出手臂挡住去路。正困惑时，她上下晃动手臂示意──原来是要我接过她手里的报告。

「朝河你不是命令我把课题报告带来，还特意把我拽到没人的地方吗？」

「喂！」

音量虽不大，但青山主动与黑木以外的人交谈本就显眼，再加上这种敏感字眼，简直是在吸引全场注目啊……！

「我、我知道了！会转交给山藤的」

「嗯，拜托了」

随后青山像黑木那样砰砰拍了我肩膀两下，径自走向鞋柜。

「……搞什么啊？」

在觉得她套近乎之前，先感到了恐惧。忍不住怀疑拍肩的动作是否别有深意。

为保险起见，我特意等到青山换好鞋离开后才开始换鞋。

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她果然在生气吧……」

用脚尖咚咚敲着地板思索。她乖乖完成课题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看了看她递给我的报告，上面确实整理了关于著名文学作品的见解。不是那种复制粘贴的感觉，书写着的是竭尽全力反复摸索思考过的痕迹。

「哦～」

说意外可能有点失礼，但那字写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内容也条理分明，非常容易理解。或许她原本就擅长国语吧。

「早安」

从背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

「早安，山藤」

「嗯！」

笑着回应的山藤，果然像小动物一样，让人产生保护欲。那颗在下巴附近晃来晃去的脑袋，看起来十分可爱。

「你来得正好」

我把青山给我的报告递给山藤。山藤一瞬间好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报告后，她睁大了眼睛。

「这是……」

「青山的课题报告。这样至少没问题了吧？」

「嗯、嗯！谢谢你！」

她双手拿着报告，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简直就像拿到奖状的小孩。

「真厉害啊，朝河同学。真的让青山同学完成了课题呢」

「没有……」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昨天还没做，今天就把课题完成了。

「而且听说你连青山同学的问题也解决了」

「那是……不，话说你是听谁说的？」

「黑木同学不是有班级的聊天群吗？她在那里说的。说是听青山同学说的」

「……哦，是黑木啊」

我们走上楼梯，前往教室。

身旁的山藤心情愉快地扬起嘴角。青山的误会消除了当然不用说，青山没有顺手牵羊这个事实本身，也让她感到开心吧。

如果那段视频里，没有放大青山手上拿的书名，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算青山坚持说「我没做」，我想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么一想，或许可以说有「结果好就好」的部分。

我们进入教室。青山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手肘撑在桌上，一副无聊的样子，不过摆在桌上的明显是第一节课的数学课本。她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

这和平常有些不同的光景，让我感到疑惑。至少青山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不是和黑木说话，就是什么也不做。

青山突然把视线转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点了点头。

简直就像彼此心灵相通一样。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也点了点头回应。看到我点头，青山哼笑了一声，然后又把视线转回了教科书上。

「……？」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不过要我自己主动向青山搭话，难度有点高。我无可奈何地坐到座位上，和青山一样开始准备上课。

那天一整天，青山都表现出了和平时有些不同的行动。每次和我擦身而过时，她都会啪嗒一下拍拍我的背。

吃午饭的时候，她问我：「那是父母做的意思？」我的便当不过是装了些冷冻食品和晚餐的剩菜，称不上是有人做的。我这么回答后——

「你母亲是大忙人啊」

「嗯……」

「你父亲呢？」

「没什么……」

「这样啊」

「不，怎么了？」

我既不明白她对话的意图，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为什么突然问起我的家庭成员来了？

「景，去吃饭吧」直到黑木过来为止，这些提问都一直持续着。

放学后，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背着书包的山藤向我搭话了。

「是山藤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和青山同学挺要好的呢」

「啊啊……」

那真的可以被积极地说成是要好吗？

我感受到一种仿佛不良少年用温柔声音接近的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啊。感觉像是要慰劳我一样……

「慰劳……？不，怎么可能」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这样啊」山藤看了看手表，「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嗯，拜拜」

山藤挥着手，小跑着离开了教室。我也走吧。

青山似乎已经回去了，哪里都不见踪影。黑木或许是进了网球部，放学后总是很快就不见人。正这么想着，「哟，是朝河耶」穿着运动服的黑木从门后冒了出来。

「怎么？」

「没，铅笔盒落这儿了」她搔着头苦笑着走进教室，「换衣服时突然想起来，就跑回来拿」

「这样」

「我说朝河」

黑木从课桌抽出铅笔盒时开口道。

「景那事儿你帮上忙了吧？挺行的嘛」

「也没……」

「我觉得厉害哦。朝河自己不觉得？」

黑木探过身子，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运动服领口垂落处，隐约映出起伏的线条。我别开视线回答。

「……真没。那是凑巧，青山自己应该能搞定的」

「哼——真够谦虚」

「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讲？」

黑木把铅笔盒往右手一抛，左手凌空接住。

「不过啊？为啥没丢给景处理？」

「咦？」

倘若青山看到那段视频，就算我没察觉，靠她自己报书名也足够证明清白。

我清楚，只要她真心想否认，随时都能办到。

「不过，反正结果是好的，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黑木轻轻啧了一声。

「因为景那家伙啊，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话，肯定会说『顺其自然吧』」

和青山关系很好的黑木这么说，反而多了几分可信。

黑木说「啊，得回社团了」，把铅笔盒塞进口袋，

「再见啦，朝河」

「嗯，社团活动加油」

「谢啦！」

黑木做了个抛飞吻的动作后跑了出去。那跑姿相当优美，让人完全不想说什么「别在走廊跑步」的话。

我走向鞋柜处，发现青山站在那里。

她板着脸摆弄手机。我有点好奇青山这类人会用手机做什么。游戏、视频、电子书……

总觉得哪个都不像。话虽如此，也不像是在和谁联络。

青山似乎正专注盯着屏幕，没注意到我的到来。

不知该说什么好，我默默取出自己的鞋。

「喂」蹑手蹑脚也是徒劳，她主动搭话了。周围没有别人，无疑是在对我说话。

「……我？」

「除了朝河还有谁？你该不会要说自己能看见幽灵吧？不是吧」

青山收起手机，噌噌地朝我走来。站到我身旁说道。

「突然说这种话你可能会吓一跳」

「嗯」

「现在能一起回家吗？」

「……当真？」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青山斜眼瞥来的侧脸透着冷淡。但能看出她略带紧张，脸颊微微抽动着。

「不愿意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

「那就行」

「啊、好……」

我们两人并肩迈步。走出鞋柜区后左转，朝着校门前进。

「……那个……」

今天的青山是怎么回事？她像平常那样板着冷脸待着倒无所谓。可行为举止实在古怪。

「唉，朝河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啊？」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不由得正色反问。

说到底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妹妹？

「为什么问这个？」

我的声音带上了尖刺。

青山觉察到我的异样，突然别开脸。将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撩至耳后，仿佛要掩盖方才的对话。

「没什么。之前听你在班上提过有妹妹的事。」

看来只是单纯想找话题。两人间微妙的紧张感逐渐消散。

「我说啊青山，」走到校门前时我停下脚步。「今天为什么搭理我？」

说到底我想知道的就这个。

「我承认昨天可能多管闲事了。要给你造成了困扰，我道歉」

「没觉得困扰」

青山靠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为何偏挑这时候？

「刚开始是觉得你很烦人，甚至想过让你去死」

「……这样啊」

「不过——」

青山站到我正前方，挺直背脊直视我的眼睛。

「你——朝河你毫无偏见地做出了正确判断。这点并不坏」

「是吗？我自己倒不清楚」

「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所以除了黑木，要和其他人相处的话你这样的人正好」

青山的这句话直直地传进耳朵里，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但是当事人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我。

像这样重新端详的话，才发现睫毛好长。夕阳的光芒从青山的背后照射着她。黑发透出淡淡的茶色，看起来很美丽。

「朝河？」

「……啊，没什么。嗯」

为了掩饰自己看得出神的事实，我故意做出很刺眼的样子。

「不过，和我待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好玩的吧」

「意思是OK吗？」

我点了点头。只见青山睁大了眼睛，手捂住了嘴。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没想到你会答应呢」

「你这么惊讶反倒让我有点受伤啊……」

我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啊。青山慌忙地摆动着双手，

「不、不是的。该怎么说呢，那个，我不太会表达啦」

她浮现出腼腆与自嘲交织的笑容。

「只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存在，也可以呢」

说实话，青山那低得离谱的自我肯定感真是出人意料。明明能摆出一副独行侠（准确来说是有黑木在）姿态的人，居然说出「像我这种存在」，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隔天早上，青山也站在校舍入口处。看样子果然是在等我，说了声「早安」之后又拍了我的背。

「我说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没法不问。

对于我的问题，青山却露出一副仿佛被人问昨天天气似的疑惑不解的表情。

「我是说背啊。为什么要拍？」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不就好了」

「不，我想知道理由」

「理由啊……」

青山瞥了一眼我的身后。然后移开视线，

「因为『那东西』一直不肯『离开』嘛」

「咦？好可怕耶……」

「开玩笑的」青山一脸认真地回答。「该怎么说呢，亲近感？就是那种会对关系变好的人做的事？」

「你问我我问谁？」

提问的可是我这边。青山稍微做了个思考的样子后，

「因为黑木手上的杂志写着，只要摸男人的身体就能缩短距离。黑木也经常这么干」

「……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果然会讨厌吗？」

「不是那个问题，但还是别做比较好」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知道了」

青山无聊似的撅起下唇。我们换了鞋，从校舍入口走向楼梯。

转眼间就到了教室，我们各自坐回自己的座位。

在来这里的路上，青山的神情似乎比较柔和，但一坐到座位上的瞬间，就变回了至今为止那种摆出嫌麻烦态度的样子。

当然投向青山的教室视线也很多，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要说跟人相处的话，像你这样的比较好呢。

我回想起昨天听到的话。也就是说，她并不打算和别的什么人变得要好。结果，在教室里的青山立场还是没有改变。不过，也没有必要改变。这里可不是小学。怎么可能跟所有人都要好啊。

「早啊，景」

背着装有球拍袋子的黑木一边走进教室。

「早安」青山回应道。

两人就这样开始交谈，教室里一点一点被人员填满，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不久班主任来了，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你觉得这个推理谜题的犯人是谁？」

「……呃」

几天过去了，从那以后，每到下课时间，青山就会来到我的座位找我说话。

当然，班上同学们都一脸混杂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们这边。

至于黑木，她有其他的朋友，也会和社团的伙伴交流，所以不会总是待在青山身边。

我看向青山递过来的推理谜题集。上面用了整整两页左右展开所谓推理小说诡计的内容，并制造了一个「犯人是怎么做的？」的问题。

看看那本看起来相当旧的书的后页，果然，似乎是相当早以前出版的。我在小学之前，看了不少图书馆里有的推理小说。因此，我立刻明白了这本书中出现的大部分诡计，都是直接照抄既有的诡计。

要是现在这个时代，这么露骨的泄底书可能会出问题。谜题的问题是典型的密室杀人，外开的门内侧贴着胶带，犯人是如何从贴满胶带的房间里出去的？

答案是「用吸尘器从门的外侧吸走胶带」。

在门周围贴上胶带，事先贴得刚好在关门时不会粘上。之后用吸尘器吸门与墙壁或地板之间的缝隙，胶带就会被吸过去粘在门上，形成密封状态。这样就能从门的外侧制造出密室。

青山大概以为我在思考吧。她一边翻着书，一边静静地等着。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出谜题给我。

「用吸尘器从外面吸的」

我也没好意思撒谎，总之试着回答了。于是青山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气，

「答对了」

「……我说，你干嘛突然出谜题？」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因为你看出我没偷东西，我在想那是不是碰巧啦」

「你是在测试我？」

「嗯，算是吧。不过你答对了，该说是观察力还是推理能力呢，总之你好像有这种能力呢」

「没有啦」我已经不是会为这种评价而高兴的年纪了。

「其实我本来就知道这个诡计的出处」

我用手指敲着书页说。

「所以根本不厉害。或者说，这本书里写的，好像净是那种喜欢推理小说的人一抓一大把都知道的诡计罢了」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给她看。

「这样啊。我只是把家里有的书带来，所以不太清楚呢」青山合上书本。「朝河你功课好吗？」

「突然这么问。为什么？」

「因为擅长这种东西的人，感觉好像功课也好」

「我觉得很普通吧」

我们学校会把成绩优秀者按科目贴出前三十名，但我很少上榜。顶多就是偶尔在现代文和英语科目下面能看到我名字的程度。

「青山你呢……」

「我只要不考不及格就行」

「意思是只做最低限度的功课？」

「嗯，算是吧。我向来比较会抓要领，所以大概能摸清做到什么程度就不会不及格」

「真厉害啊」

「不过呢，要是为了拿高分而特别准备的话，反而经常会失手。结果总是在不及格线上面一点。既然这样，那只要做到不考不及格就够了」

「……原来如此」

这又是另一种特殊才能了。虽然我并没那么羡慕就是。

「如果以后我没复习功课感觉要考不及格的话，我就去问青山你」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好啊」青山嘴角便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四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进入午休时间。我坐在座位上伸懒腰时，山藤走了过来。

「朝河同学」

「怎么了？」

山藤用眼角瞥着和黑木往走廊去的青山，露出复杂的表情。

「总感觉变得很要好了，发生什么了吗？」

「是说青山的事？」

「嗯，对」

山藤夸张地做出点头的动作。确实从旁人角度看可能会在意吧。至今除了黑木之外基本不跟人说话的青山，突然连休息时间都用上要跟我说话。

「应该没有特别发生什么事。不过，算是变成今后请多关照的感觉吧」

「意思是成为朋友了？」

「大概，是那种感觉」

成为朋友了。我想那是最接近的表达。

山藤像放下心般把手放在胸前吐出气息。

「那就，太好了」

「是指我和青山成为朋友的事？」

「诶？啊、嗯，对！」

像要掩饰般地腼腆笑着，山藤左右挥动双手。

「比、比起这个」

「朝河」

山藤正要说什么的那时，从她背后传来声音。那毫无疑问是青山的声音。山藤像背后有熊似的转过身。

「啊、青山同学」

「朝河，便当带了？」

青山只瞥了山藤一眼并无特别反应，向我问道。

「啊、嗯。是带了」

「那一起可以？」

「可以是可以……」越过青山环视教室。「黑木呢？」

「我和黑木不是总一起吃的关系。虽然邀过了但被拒绝」

「这样啊」

「一起吃可以的吧？」

「好」

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青山特意从自己桌子那里把椅子搬过来，放在我桌子的旁边。虽然还有别的空着的椅子，但似乎因为是他人的所以不想用。

青山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鸡蛋三明治。

「我、我也可以一起吗？」

山藤充满干劲般地说道。那与其说是对我说，不如说是对青山在说。青山瞥了山藤一眼，打开三明治的袋子，

「可以的吧？又没有什么法律规定不行」

「也、也是呢～」

像求助般看过来的山藤。我浮现苦笑同时点头。

山藤向附近椅子的主人取得使用的许可，和便当一起拿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总觉得有种奇妙的压迫感。

这三个人一起吃午饭这种事，曾经一次也没有过。大概是因为这个吧。被人关注着这点通过皮肤就能感受到。

「……」

三个人的用餐过于安静。两人独处时经常跟我说话的青山，因为山藤在也沉默寡言了。

山藤也是往青山那边投去视线试图开口，但立刻又闭上了。

不久后青山吃完后，「像守夜一样」笑着。仔细看那笑法其实相当松懈，但有些人或许会看成是在挖苦人。

实际上，山藤是张了好几次嘴又闭上。

「我去趟厕所」

正要离开的青山。想还椅子而站起来，在要抬起它的时候。

「啊，青山同学！」

像要把拧干的布再拧一次般，山藤发出嘶哑的声音。

青山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呃……谢谢你！」

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头，山藤说出了道谢。

青山搞不清状况，朝我这边皱着眉头歪着头。

「初中的时候，帮了我……！我那时候没能好好道谢」

山藤抬起头。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青山一脸为难地看着山藤。然后过了十秒左右，

「……抱歉，什么事？」

「咦？」

「不是，那是初中的事吧？初二左右之前的事吧」

「是、是啊」

「我，那时候的事不太记得──因为不想记住」

「啊……」

像踩到地雷般山藤僵住了。

「不用在意。倒不如说，被那样反应我也很为难」

「啊，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被道歉我也很为难」

「咦，啊，哈哈……」

完全束手无策。面对连开口都变得困难的回应，山藤呆然地浮现含糊的笑容。青山就那样把椅子搬到自己的桌子那边去。

山藤以沮丧的样子朝桌上的便当看过去。连我都觉得可怜。从山藤的角度来说，应该也是相当鼓足勇气的结果吧。大约时隔三年的感谢。而且内容还很敏感。踏进那里却得到这种结果，不沮丧也很难。

山藤把视线垂落于手边的便当，紧闭着嘴唇。

「你、你没事吧？」

「嗯……可能不行了」

「这样啊……我有巧克力，要吃吗？」

「要吃……」

我把便当顺带带来的为下午准备的糖分补给用板状巧克力分成两半递过去。

山藤接过后像老鼠一样用双手拿着啃了起来。

「虽然好吃，但好苦……」

「那是你心里的味道吧。不过，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就这样让人消沉的话也挺麻烦。刻意往好的方向想应该也不坏。

「至少一直堵在心头的东西消失了。而且，我觉得你有好好道过谢了」

「是吗……」

「嗯，没错」

青山不记得了虽然遗憾，但之后会想起来的吧。就算不记得，道谢这种事也有以自己为主的方面。如果能好好传达出去的话，心也会轻松些吧。

「所以你再试着跟她说话吧。这次不要怀着自卑感了」

我这样一说，山藤睁大眼睛，表情骤然明亮起来。

「说得对呢。或许就像朝河同学说的那样」她握起拳头。「我再试着跟她说话哦！」

「嗯，我替你加油」

聊到这里我们收拾了便当盒。山藤对椅子的主人说了「谢谢～」，然后转向我这边双手做出握紧的姿势。

总觉得是耍心机的姿势，但由山藤做出来就很像样。

我从书包拿出牙刷朝水龙头走去。

「哦，真巧呀」

「黑木」

黑木单手拿着牙刷盒走近过来。看来是在其他班度过了午休，手腕上挂着个提包。

「朝河也好好刷牙呀？」

「因为不刷会难受啊」

「就是说啊。景要是也刷就好了」

我拿出牙刷，把牙膏挤在刷毛上。正准备刷的时候。

「朝河你啊，是不是很得景的欢心？」

「咦？」

「该怎么说，景难得跟人愉快相处，让我吃了一惊或者说」

「哦……」

实际上是这样吧。没看过青山和黑木以外的人一起的样子。

「那孩子呀，其实心思相当细腻所以要多注意她哦」

「……知道了」

总觉得氛围和往常的黑木不同。温柔的感觉嘛，着实感受到她在为青山着想。

「要是朝河你没解开景的偷窃嫌疑，我想那孩子会一直只和我来往吧」

这确实是非常可能的事。只不过，我能解开青山的嫌疑是因为各种偶然叠加。若最初阶段山藤没来找我商量，我甚至都不会知道这事。

「所以说啊」

黑木带着些许寂寞地笑着，

「现在的心情就像小鸟离巢，有种复杂的感受」

那天晚上，把作业搞定后，琢磨着去洗澡，便走下楼来到客厅，看到愈月坐在沙发上划拉着手机。

「真稀奇啊，这钟点平时你早睡了吧」

我这么说道，愈月眼睛都没朝我这边瞥一下。

「嗯～有点事」

「说起来呢……」我想起了前几天那档子事。「那个说看见愈月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那之后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自从那天感觉到视线以后，我这头倒也没啥特别的状况。

「没有啊？啥怪事都没出。那之后也就再见过一回。不过呢……」愈月语气平平地答道。「也就问了些我认识的人的事儿罢了」

「认识的人？喂，你该不会把你朋友的事儿告诉那家伙了吧？随随便便讲这些真的超危险的哦」

「没讲啥奇怪的事情啦。而且那之后也没再碰过面了」

「不过你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当心点啊。搞不好你就是人家的目标呢，万一——」

我啰啰嗦嗦说到这儿，愈月的眼神唰地一下冷了下来。

「那哥哥你来保护我不就好了」话里头带着刺儿还有怨气。「你办不到的吧？反正哥哥你压根就不会跟我一块儿出门！」

话音落下之后，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说错话了。

愈月的表情立马僵住了，带着后悔劲儿低下头。

「对、对不起」

就这么道了句歉，她从我旁边擦身走了过去。我当场就杵在那儿不动了，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上那个电灯泡。

因为愈月说得一点儿没错。打那天起……我可真是一次都没跟愈月一块儿到外头去过。

隔天的午休时间。下课之后，我立刻前往厕所。已经到极限了……英语课总是超时。

（译注：难绷哈哈哈哈）

将积攒的尿液全部排空，带着爽快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教室。

在我的桌子旁边，青山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

「今天也是吗……？」

我环顾教室，和昨天一样没看到黑木的身影。

在我的记忆里，青山应该两天里有一天左右是和黑木一起过午休的。

莫非是——某个推测掠过脑海。

昨天黑木说过的话。黑木或许是特意离开，为了让青山有更多时间和自己以外的人相处。我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

或许是察觉到脚步声，青山从肩膀上方转过头来。垂在脸颊边的头发在光滑的白皙皮肤上滑过。原本藏着的耳朵偷偷露出了半截。

「回来了呢」

「我回来了……呃，这样说对吗？」

「不知道」

只说了这么一句，青山就把视线移回手机。

我心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啊，然后坐到座位上。

「那、那个～」

抬头一看，是山藤。和昨天一样，脸上挂着「我已经很努力了」的表情站在那里。

「我、我也可以加入吗？」

「我是无所谓啦……」

我瞥了一眼青山。青山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说「为什么看我？」。

「这里又不是我的座位，你决定就好了吧？」

虽然语气冷淡，但现在我已经明白这就是青山的本性了。

「山藤，坐吧」

「谢谢」

山藤和昨天一样向同班同学打了招呼，搬来了自己要坐的椅子。

再次变成了三人围着桌子的奇妙午餐。

青山虽然跟我们一块儿吃着饭，却散发着置身事外的氛围，啃着她的面包。

相反地，山藤则在意着这样的青山，不时偷偷瞥她。

山藤好不容易是能向她道谢了，大概是想趁这个机会多少跟她搞好点关系吧，但看来连个门路都找不到。

她小声地「啊、啊」嘟囔着，然后又闭上嘴。那个「啊」该不会是青山的「啊」吧？

「朝、朝河同学……」

她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开闭着，接着就发出了像是小狗无助哀鸣般的声音。

「就算你问我……」

青山依然我行我素地继续吃着饭。刚才山藤的样子大概也映入她眼帘了吧，但她脸色丝毫不变的样子看来，青山是不会主动采取行动的。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

「啊，我想起来了！」

山藤拍了拍手，仿佛有人对她伸出了援手。她微微探出了身子。

「这么说来，前阵子我姐姐在大学遇到了奇怪的事情」

「你有姐姐啊？」

「有啊有啊！超有的！啊，虽然只有一个……然后啊！」

山藤以仿佛紧张得快要失控的高昂情绪继续说着。她一边说一边在确认青山的反应，看来是在拼命地想勾起她的兴趣。

不过，一直待在这种气氛里会很难受我也明白。

「奇怪的事情？」

「嗯，就是啊，是大学社团的事情——」

接着山藤便边打手势边拼命地说了起来。

事情发生在姐姐在大学参加的那个社团所用的活动室里。那个社团似乎长期以来一直参与大学校庆的运营活动室，活动室里有个带锁的架子。

据说这个架子里存放着至今为止的预算和来访大学校庆的名人相关资料，平时都是上锁的。可是，这个文件架的锁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找过了。

「文件架的钥匙平时放在活动室里，似乎是放在社长用的办公桌那个三层的抽屉的最上面……」

回过神来，青山也在看着山藤。我看到山藤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在文件架被翻找的前一天，为了看下个月要办的大学校庆的资料，好像有人打开了那个架子」

那时确认完资料后，重新把架子锁上了。然后钥匙被放回社长的办公桌抽屉里。

「结果隔天，文件架的锁就被打开了！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山藤似乎说完了，露出像看了有趣电影的孩子找父母要感想般的表情问道。果然如预想，青山一本正经地。

「哪里不可思议？」

「咦？」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所、所以说钥匙……」

「你不是说从办公桌抽屉里拿的吗？很普通啊」

嗯，这么想也正常。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山藤摇了摇头。

「不、不是啦。那个抽屉也是上了锁的」

「那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

「啊……是这样呢，抱歉」

「被道歉我也很困扰」

「抱歉……不，嗯」

非常尴尬的沉默流窜开来。

「……后续呢？」青山斜着眼瞟向山藤。「不是还有下文的吗？」

「嗯、嗯，有！」

山藤的表情瞬间豁然开朗。

「你还挺在意的嘛」

我带着点捉弄的口气说道。

「这样子下去浑身不自在啦」

「是啊。是很在意呢」

「……烦死。有够啰嗦的，火大死了」

青山嘴上吐着毒刺四射般的重话，但此刻她的脸上却洇出点淡红色。不坦率到这种程度也算别有风味了。

「然后呢？」

「那个啊」

我再次把话头抛给山藤，她像在回忆似的望着斜上方开始说道。

「文件架的钥匙是放在社长办公桌的抽屉里的。然后呢，办公桌的抽屉也是上了锁的。这个钥匙当然好像是社长拿着」

「那不就是社长干的吗？」

「好像不是。听说那天他离开活动室之后就去参加酒会，在朋友家一直待到早上。好像是叫了好多人，所以证人也有很多的样子」

我终于开始理解这件事的离奇之处了。

正当我暗自整理思绪时，青山把手肘支在桌上，把下巴搁了上去。

「意思我大概是明白了，但活动室的钥匙呢？说到底，在开办公桌抽屉之前，不先把活动室的门锁打开的话是进不去的吧？」

「门是锁着的没错，但听说最边上那扇窗户的锁坏了」

「哈？这不会太凑巧了吗？」

「就算你这么说……好像真的就是这样的……」

山藤缩了缩身子。

「好、好像是稍早前发现锁孔歪了，本来打算立刻叫师傅来修的……」

山藤就像在对着生气的母亲找借口的小孩一样，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

「所、所以说犯人可能是知道这事，才从活动室潜入的啦」

「哼嗯。」青山姑且表示理解似地应了一声。「活动室是在一楼没错吧？」

「好像是。不然应该没法从窗户侵入。因为那是没有阳台的那种窗户」

「那也就是说……」

我微微举起手般抬起手问道。

「发现锁坏了是最近的事吧？」

「呃，嗯」

「我觉得犯人不会特地去告诉其他社团活动室锁坏了，所以犯人应该是那个社团里的人吧？」

「啊——……」山藤发出了微妙的声音。

「怎么了？」

「正如朝河同学你说的，现在社团里正因为『犯人是谁』气氛很僵」

「这还真是……」

老套的发展。不，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吗？如果锁很久以前就坏了的话，犯人就可能是任何人了。但发现某扇窗户锁坏了是前阵子的事，而知道这事的只有社团成员。这种情况，反而很难不开始找犯人吧。

「所以好像很麻烦的……」

山藤停顿了一下，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假设呢？就算从窗户进去了，那要怎么从抽屉里拿出文件架的钥匙呢？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原来如此」

就是说这里是焦点所在吗？

「没有备用钥匙吗？」

青山含了一口自带的塑料瓶装水后说道。

「还有撬锁？那种事情在现实中外行人做好像相当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吧？」

看到比预想中更积极参与对话的青山，我莫名感到高兴。

怎么说呢，有种不太亲近的猫咪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的感觉。

「备用钥匙好像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但据说没有」

山藤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活动室的钥匙暂且不说，办公桌的钥匙好像是社长一直随身带着的。听说和家门钥匙串在同一个钥匙圈上，所以没借给过别人」

「那撬锁呢？」

「大概没有吧」

「啊？『大概』是什么意思？」

「呃，那个……」

恐怕青山本人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她有时会不自觉地显得很有压迫感。

「好像是用放大镜之类的东西观察抽屉的钥匙孔？……说是发现内侧似乎没有伤痕」

山藤向我瞥了一眼，像是在求助。我也不是多懂，但以前在漫画里看到过相关知识。我把脸转向青山说。

「想要撬锁的话，钥匙孔内侧好像会留下很多伤痕」

「伤痕？」

「嗯。钥匙和钥匙孔是一对的吧？所以用工具去弄的话，内侧自然会留下细微的伤痕」

就算没实际撬过锁，这种事也明白。因为撬锁就是强行用原本不匹配的东西去开锁。

「这样啊」

「不过，用放大镜是不是真能看清伤痕，我就不太清楚了」

「嗯，那就算了」

青山把视线转向山藤。

「所以，你跟我讲这事，是想听听朝河的意见？」

「呃……」

山藤歪着头，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想随便聊聊当个谈资吗？还是打一开始就打算跟我聊这个呢？

山藤慢悠悠地把脸转向我，露出个含糊的笑容。

「也许吧？」

「『也许』个啥啊」

我苦笑着回她。

「不过青山同学那次，朝河同学你也——」

正说到这儿，预备铃响了。教室里从舒缓的嘈杂变成了为下节课准备的另一种喧闹。我和青山把这当信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朝河同学」

「抱歉，我下节是负责的值日生」

「这样啊……」

「啊，不过能问一件事吗？」

「诶？什么什么？」

山藤往前探着身子，把脸凑过来。

「前几天开完文件架后，把钥匙放回办公桌抽屉的那个人——是谁？」

因为要负责上课的事，我正前往教师办公室，途中回想起了山藤的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只不过是搬出从姐姐那里听来的小故事，想以此引起青山的兴趣罢了。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

就算山藤姐姐的社团因为这事关系变僵最终解散了，那也只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倒不如说，把犯人揪出来反而可能更危险。很多时候含糊了事蒙混过关反而是更好的选择。谜团啦、不可思议啦、问题啦、事件啦，这类东西很多反而是不解决来得更好。

重要的不是什么才是真相。而是如何想办法巧妙地收尾。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平稳地过日子才更重要。

放学后，我拎起书包走向走廊。就这么径直往鞋柜区走去。刚抵达鞋柜前，突然涌上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或许该说是重现才更准确。

「青山」

「嗯。你来啦」

青山景将背倚在比她更高的鞋柜上，嚼着口香糖站在那儿。

从她口中吹出的口香糖气球膨胀到比拳头略小的尺寸，「啪」地一声破了。

「……呜哇」

青山嘴边被染成一片粉红，正拼命用舌头回收口香糖。

「喏，纸巾」

「……嗯」

我把之前在车站拿到的便携纸巾递过去，她抽了两张擦拭嘴角。那场景宛如蹭了满嘴番茄酱的孩子在擦脸，莫名让人微微发笑。

「你还真会吹泡泡啊」

「……在讽刺我？」

「怎么会。我就做不到嘛」

「哼」

她将嘴里剩余的口香糖「咻」地吐到揉皱的纸巾上。糖球大小的胶团从淡粉色舌面滚落，轻轻跌上纯白纸面。

从水润薄唇间吐出的那颗小球，与平常冷艳清丽的青山形象反差强烈，害我心脏冷不防猛跳一拍。

青山注意到我的视线，抬眼瞪过来。

「别看，色鬼」

「……抱歉」

仔细想想，目不转睛盯着别人吐口香糖的模样被骂色鬼也不冤。没被喊变态就该庆幸了吧。

「你在等黑木？」

「看着像吗？」

「那是我？」

我指着自己问。青山点了点头。

「黑木去社团活动了，我能等的人除你之外也没别人啦」

「除了青山，也压根没别人会等我了吧」

「那就算平局」

本想吐槽她究竟在说什么，但说话人自己倒先露出了苦笑。

这样看来她的表情意外地丰富。在能和她交谈之前，我总以为青山是那种仅有寥寥两三种「颜色」的人。

所谓颜色，说到底就是表情和氛围。她总用相似的色调将自己层层固定，仿佛本该如此——反复涂抹，凝固，干涸。我心中曾朦胧存着这般印象。

但现在略有不同。

笔尖饱蘸的水珠悄然滴落，徐徐溶解着干结的硬彩。

虽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却鲜明地烙印在心头。

「回去吧」

「是啊」

我取出鞋子摆在地上，换下室内鞋后，用鞋尖嗒嗒叩了两下地面。

见我换好鞋，青山先一步走出楼梯口。夕阳泼洒而下，在我与她之间划开光暗的分界。影子与光芒泾渭分明，两人之间生出清晰的界线。忽然想起漫画和电影里常有这般表现手法——多半是阴郁的角色，会朝着光亮处缓步前行。

这是内心的隐喻。

「每到傍晚，你有没有想过——世界当真就这样彻底终结该多好啊？」

青山用手遮挡住阳光说道。

「整片天空通红，太阳奄奄一息地消失，那道赤红的尽头简直像外星人侵略引发的空袭」

「……你常常这么想？」

「倒也不常。只有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

「这样啊」

「我是不是说了羞耻的话？」

「谁知道呢」

我不否认。

只是有些部分能产生共鸣。小时候目睹夕阳将天际染得赤红，我曾误以为战争爆发，慌慌张张跑去喊母亲。

夏季战争题材的节目总会增多。父亲观看时我也跟着看，哪怕懵懵懂懂。天空染红时，人类就在争斗——这样的印象被突然植入脑海，至今看见绯红暮色仍会想起。

「该怎么说呢」青山迈开步子，我跟在她身侧。「就算要死，也希望世界能和我一起终结」

青山踢飞脚边的小石子。

「想到自己死后别人的人生还在继续……就觉得讨厌」

「真够任性啊」我苦笑。「不过说不定真有人这么想」

「比如你？」

「我没这么想」

「当真？」

「当真」

至少我希望愈月和母亲能活下去。

「该怎么说呢……与其让个体消失，不如连构成个体的地基一同崩塌才好」

青山低声呢喃着。

我伴在她身旁，望着她的侧颜。

我有很多疑问。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为什么她现在要和我一起回家呢？

青山说对我有兴趣。但是，真的仅此而已吗？

说实话，我感觉不到恋爱方面的好感。但若说是普通朋友，又不太清楚。

我们如今的关系究竟该用何种话语形容才好。

我们就那样走出校门开始前行。直到分道扬镳之前都会这样走下去吗？彼此间没有特别的交谈。方才还滔滔不绝的青山，此刻只是沉默地迈着步子。两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一声嘎嘎的鸣叫。

「我说，朝河」

青山冷不防地开口。

「朝河其实已经明白了吧？」

她停下脚步，从略低的位置仰头望向我。

「姑且问一句，明白什么？」

「山藤同学说的事。你应该知道钥匙是怎么被取出来的吧？」

「为什么这么想？」

「虽然不敢肯定，但最后朝河不是问了吗？『前天打开文件柜后，把钥匙放回办公桌抽屉的人——是谁？』」

「……记得真清楚啊」

「在小看我吗？」青山眯起眼睛质问道。「既然知道，说出来不就好了」

「我不知道对不对」

「只是说说而已又没关系」

「——说出口就太迟了」

连自己都未料到的低沉声音泄了出来。为掩饰而清了清喉咙。

「一旦认定是正确答案，有时就无法挽回了。就算猜对了，也可能因此害别人遭殃」

所以我不会主动把想到的事告诉山藤。

「哼」

青山抬起下巴俯视着我。

「明明在我那时就随心所欲了？」

「那是……」

「倒也没在责怪你就是」

细长眼缝间露出的冰冷眼瞳，让人不由得怀疑是否真如其言。

「我说，要不要稍微绕个路？」

青山用指尖比着前方，把头转向左侧。我们走的人行道前方有间家庭餐厅。

「不愿意吗？」

她用右手指尖捻弄着垂落锁骨附近的发梢发问。

那种问法有点狡猾。

「好啊」

刚好喉咙也有些渴了。我应允着转向家庭餐厅的方向。

「欢迎光临～」

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店员快步走到门口。确认是两人后，被领向靠窗的座位。冰水端上桌，我和青山正对而坐。

我点了乌龙茶，青山则要了可乐。

不知为何，在点的饮料送来前我们都沉默着。

「让您久等了」

两人份的饮料被置于桌面。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杯滑落。

「喂，告诉我好不好？」

青山用食指抚弄着杯壁，捞起滴落的水珠。

「你知道山藤同学的姐姐社团里发生了什么吧？」

「不清楚猜没猜对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不就是闲聊吗？」

说到底，现在我对得意洋洋讲述自己推论这件事本身就感到抵触。前几天的视频事件多半是冲动使然。但现在不同。头脑已充分保持冷静。

「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啦」

青山闹别扭似的撅起嘴，啜了口饮料。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说。只是和青山的视频事件不同，这种有犯人的案子很难办」

「哼」青山晃了晃杯子。「可要真有犯人，我认为就该抓住」

「我也这么想」

「那就——」

「该做这种事的是大人或警察，大学里也有教授之类的人负责才对吧？」

我过去能解决的，尽是些会被说「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小孩子当中比起逻辑，更多人会凭感情指认犯人。而我在这方面发育得比旁人早些。所以才能梳理脉络锁定犯人。

当然也有被感谢的时候，我自然也认为「做坏事的人因此遭殃是自作自受」。

但是，以此为契机在之后的校园生活和人际关系中受苦的人必定存在。实际上虽不知是否与此有关——小学低年级时，当我找出班上事件的犯人后，那个女生在班级处境恶化，渐渐不再来校。等我察觉时她已转学。

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头发上别着个海豚发饰，据说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她很自豪。比起面容，那发饰反而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直到愈月被推下楼梯前，我甚至没想起过有这么个孩子。

我想一定还有其他人遭遇类似的事，只是我不记得了。

做坏事确实不可原谅。但即便如此，明明未必犯法，却要堂而皇之指出对方过失——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朝河？」

「诶？啊……」

青山面露诧异向我搭话。似乎因我突然沉默而感到疑惑。

「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没事吧？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没事」

「那就好」

我啜了口乌龙茶。让茶液在口中浸润般缓缓咽下。

「……虽然只是猜测，但犯人应该是前一天把钥匙放回抽屉的人吧」

「诶？」

「是指打开柜子的手法」

「要告诉我吗？」

「毕竟不确定猜没猜中，况且我也没打算直接插手」

连自己都讶异为何会说出这些。本无必要向青山透露推理。但若连闲聊都闭口不言，又显得过于自负令人不适。回顾过往，我的推理也并非百发百中。有失手时，也有差之毫厘时。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故事里那种推理高手。

我绝不能做的——是那种会在人与人之间埋下祸根的做法。

「那个文件柜钥匙是保管在办公桌三层抽屉里的吧」

我在脑海中勾勒办公桌抽屉。常见的是桌子右下角装有三四层抽屉的类型。

大概就是那种款式的吧。

「文件柜钥匙放在办公桌抽屉最上层。而且那办公桌抽屉本身也上了锁」

「我记得是这么交代的」

「那么犯人在前天查阅资料后，归还文件柜钥匙时应该稍微把手臂探进去过」

「什么意思？」

青山歪着头。我伸出右手腕示范道。

「把文件柜钥匙放回抽屉时，从上层深处的空隙塞进去」

抽屉大多上层会留有缝隙。只要从空隙将钥匙推入，钥匙就会掉进下层抽屉。

「这样一来犯人归还钥匙后，抽回的手上就没钥匙了。旁人自然会认为他好好收妥了。紧接着办公桌最上层抽屉就被上锁」

我稍作停顿，用水润了润嗓子。青山像听占卜师预言未来般凝视着我。

「文件柜钥匙落在下层抽屉里，犯人就能从容从未上锁的第二层抽出钥匙」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些许紧张。从前能得意洋洋陈述的推理，此刻却被难为情与不安裹挟。

「好厉害啊，朝河」

「都说了没法保证猜得准」

「就算猜错也很厉害」

「不，真没那回事」

「为什么这么自贬？」

「倒没觉得自卑啦」

「哼」

「当然也存在打造备用钥匙，或是归还时调换成别的东西等可能性」

「要是调换钥匙再放回抽屉，不就暴露调包行为了吗？」

「啊，也是」

「如果犯人无法开启抽屉，被调包的假钥匙就会留在原处。这样第二天部长打开抽屉时就会发现假货。犯人立刻就会因'最后归还钥匙者'的身份暴露」

「那个啊，朝河」

青山带着些许无奈的神情用手肘撑桌，把脸凑近。

「你越是指出其他可能性，你的推论反而显得越有说服力呢？」

「唔……」

「备用钥匙和调包都行不通。这不就证明你的推理才正确吗？」

「要真这样，我倒也不是毫无价值嘛」

我试着挤出笑容。

自尊心与虚荣心实在棘手。即使在孩童世界里，过去能解开身边谜题确是事实——借此满足内心种种欲望。这份欲望至今仍未消失。

正因如此，今天午休结束时我才会问出「把钥匙放回抽屉的是谁」这种话吧。即便不解决事件，仍执着于在自己心中得出答案。

为掩饰这些而强笑，青山的视线却像要穿透这张面具。

纵使四目相对，却仿佛没有真正交汇。如同凝视水面时，目光早已穿透至水底。

「我说，不告诉山藤同学真的无所谓吗？」

「啥？」

「就算是闲聊……若真有价值，难道不该说出来吗？」

「为什么啊？」

我道出推理只因对象是青山。在这里说出口的，终究不过是闲谈。仅此而已。

「我根本就没什么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毕竟我又不知道现场的情况，而且如果这个推理错了」

老实说，我想到的这次的推理很难「否定」。因为只要假装把钥匙放回抽屉，然后从里面的缝隙轻轻滑进去就行了。

老实说，要完全否定这个并不容易，我对答案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

如果是在故事的世界里，犯人会自供，或者在确切的逻辑之下承认犯行。

希望犯人被找到的心理，并不是出于正义或社会常识之类的，终究是因为想要『安心』的心情而产生的。

只要『某个人』被当成犯人，自己就不会被怀疑。事件结束，也不用再在意了。因为不用再怀着心烦意乱的心情过日子了。

「总之不行」我摇了摇头。「我无法负起责任。如果是我自己的问题那就算了，但插手管别人的──而且还是同班同学姐姐的社团的问题，这我办不到」

「──朝河你真是冷淡啊」

那双眼睛让我差点误以为是浮着轻蔑。不过，仔细一看就能明白并不是那样。青山是容易被误会的类型。平时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带着无聊的表情过日子。而且还是个美女。因此周围的人会擅自误会自己被瞧不起，或者觉得被当成笨蛋。

但是，我知道青山似乎并不是那种人。至少她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那是种看着某种可怜的东西的视线。而且我觉得其中甚至包含着焦躁。

「明明就有似乎能解决问题的答案，却不去用」

「所以如果因此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情的话──」

「那么如果山藤同学的姐姐因此被当成犯人的话，你要怎么办？」

「……什么？」

「如果你的推理是对的，却谁都没有看穿，随便找个人──比如山藤同学的姐姐被当成犯人的话，这不就成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吗？」

「那种事……」

我咬紧牙关。因为用力摩擦，口中响起了不快的声音。

「那种事，跟我无关吧」

「那么为什么——要证明我的清白呢？」

有种被攻其不备的感觉。

「你好像在试着找个理由，但那真的是对的吗？」

我张开嘴，试图挤出点什么话来。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我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你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压抑着自己」

「你说勉强？」

我开始思考。我自认为做得挺好的。但是，青山却说看起来不像。

「——你懂什么啊？」

话一出口，我立刻捂住了嘴。

不知不觉中就说出了那种话。每次在漫画或电视剧里看到听到，都觉得那是最逊的台词。做梦也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并非玩笑地说出来。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

青山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我感觉到仿佛有一条线直穿中心。

「因为我也啊，有同样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把我想到的推理告诉山藤。对此，青山只是摇摇头叹气道「没办法」。

之后过了三天，山藤在午休时间来到我们这边，一边戳着便当一边对我和青山说。

「犯人被抓到了」

听说是在柜子被翻找的那天晚上，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一名社员在说谎。那个人拜托朋友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但那位朋友在酒席上喝醉酒说漏嘴了。

结果让我体会到了现实也不过如此。老实巴交地推理，然后那推理得以见天日这种事，在现实中可没那么多。

我朝青山使了个眼色，笑着对她说了句「你看吧」。

青山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但是，

「犯人的人呢，我觉得他真聪明呢」

山藤不知为何得意地开始说道。

「听说他在把钥匙放进抽屉的时候，是从抽屉上面的缝隙把钥匙掉到下面那层了！因为第二层没有上锁，所以晚上进入活动室后就能轻易拿到钥匙了。厉害吧！」

山藤兴奋地说道。青山用眼角斜视着她，朝我投来了黏糊糊的视线。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犯、犯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试着稍微转换一下话题。或许是太明显了，青山的眼帘更加下垂，眯细了眼睛。

「好像是在找写有文化节要请的艺人的联系方式之类的文件吧。不过，听说已经让他保证不再做这种事了」

「就这种程度啊」

「啊，不过好像要打扫社团活动室和厕所一个月左右」

「哇……」

青山的声音里混进了嫌弃的语气。

「总、总之解决了就好」

「嗯，朝河谢谢你！」

听了我的话，山藤开心地点点头。这让我胸口稍微有点刺痛。

「这样一来，姐姐也能放心了」

山藤一边用筷子切开便当里的汉堡肉，一边继续说道。

「姐姐说啊，要是事情没解决，她可能就要被当成犯人了，昨天听她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虽然现在说起来已经是个笑话了，山藤笑着说道。我笑不出来。脸颊附近像被冬天的干燥空气折腾过一样抽搐着。

「姐姐说不想让我和妈妈担心所以才没说，但听说气氛挺尴尬的」

「姐姐做了什么会遭人怀疑的事吗？」

青山问道。山藤摇了摇头。

「我觉得也没做什么可疑的事。只是事发当晚她去见了正在秘密交往的男朋友，所以没法说出口」

「嗯」青山用平时惯常的语气应道。「秘密交往，是跟大学教授搞婚外恋吗？」

这过于直白的说法让我差点喷出口中的蔬菜。

「不、不是啦！」

明显脸红了的山藤左右挥舞着双手否定道。

「不是那种事，因为对方是社团前辈的前男友所以公开交往很难……」

「啊，是这么回事啊」

山藤慌张，我动摇。只有青山依然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饭。

「总、总而言之呢？」

山藤交互看了看我和青山，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事件就此闭幕啦！」

山藤收拾好便当，为了下堂课的值日工作离开了教室。我和青山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受到脸颊附近投来的视线。

「怎么？」

「没什么」

「骗人」

「说不就好了？」

「可以说吗？」

「你这么一说反倒不想听了……」

「朝河真是优柔寡断呢」

「呃……」

被说了相当尖锐的话。越是轻描淡写吐露的话语，越蕴含着真实想法，还直指本质才更加棘手。青山轻叹一声。

「一个是你在教人推理的未来，一个是山藤同学的姐姐当了凶手的未来，你觉得哪一个更好呢」

只抛下这句话，青山便回到自己座位。恰巧黑木走进教室抱住青山。青山虽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倒也没那么抗拒。

我和黑木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错。

奇妙的沉默弥漫开来，黑木微微一笑，更加用力地搂紧了青山。

望着两人这副模样，我陷入沉思。青山真正想说的恐怕是「这次虽然结果不错，但若不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吧。

说到底和我并无直接关联。放着不管就行。这么说很简单。可是往后，或许也会遇到不能袖手旁观的状况。不过啊。

「……就算你这么说」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啊。

第一卷 正文②

星期天早上。

突然想去厕所的我刚从客厅踏入走廊，不经意抬头望向楼梯，发现愈月正站在那儿。她面无表情地停在楼梯中段的位置。

「……愈月？」

没有回应。只见她半张着嘴，睁得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该说是既视感才对——我曾多次目睹这样的场景。但这状况本就罕见，平日看她精神抖擞地上下楼梯的模样，便渐渐将不安的种子从心头摘去。

可它总在某个时刻悄然重现，仿佛生怕我忘记。

「哥、哥……」

「没事的，别动」

我缓缓迈出脚步，以沉稳的动作靠近愈月，轻轻贴住她身体支撑起上半身。

「别勉强」

「嗯……」

愈月开始一级级向下挪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脚镣。用余光望着那身影，悔恨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的意识。

「愈月……」

轻声呼唤名字的瞬间，她苍白的面容转向我。

「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摊上这样的哥哥，对不起。

这句忏悔已在心中碾过千百遍。

愈月却摇了摇头。她总是如此温柔，总想原谅我，可我无法停止自责。

毕竟正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这样。

「没事吧？」

「……嗯，稍微平静些了」

我将可可粉、砂糖和牛奶调成的饮料递过去——不是咖啡。人只要啜口热饮总会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愈月也不例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

「嗯？」

「我从没觉得是哥哥的错哦」

「……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但果然——责任在我。

自从在楼梯被推倒后，愈月偶尔会在阶梯前腿软。听说她至今仍定期去见心理咨询师，母亲休息日总会陪她去医院复诊。

「这个好好喝」愈月捧着杯子笑起来。

「太好了」

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得知愈月坠梯是因我而起时，最先涌上的是愤怒。她明明与此无关啊——我这么想着。可当怒火滑过喉咙逐渐冷却时，我开始思考：是我把某人逼到不得不这样做的境地吗？

那是杀意。赤裸裸的杀意。如果当时我没在楼梯下接住她……光是想象这点，寒意就窜上脊背。

我所谓的侦探游戏酿成了这一切。

学校里发生的麻烦事远比想象中多。毕竟几百个正值敏感期的少年少女每天挤在同一屋檐下数小时，无事发生反倒稀奇。

多数事端不会曝光，就算闹大了也没人愿费力追查。老师贸然插手还可能被家长问责。

可我是学生，反而能办到这些。顺带一提，我的头脑也足以解决谜团和问题，甚至有人会来找我商量。

于是我得意忘形起来，像解拼图般揭晓答案，全然不顾他人处境。

最终落得这般结局。

我为什么要替青山的视频辩护？大概是因为亲眼见到『有人因他人变成这样』的状况，产生了生理性抗拒吧。

因为我的过错，愈月才遭遇那场变故，导致变成现在的样子。

实际推她下楼的不是我。

当时半大不小的自尊心让我明知根源在自己，却坚称施害者有罪。更准确说，是主张制造初始事件的人有罪。

某种角度来看这无疑是真相，我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我的理智与情感花了好久才达成和解。

责任在我身上，可错的不是我。说到底，要是我当初没多管闲事的话……

内心反复撕扯着这些念头，回过神来已升入高中。直到某天，我看见愈月僵立在家里的楼梯中央。

果然责任在我。每次见到她，这个念头就会刺痛神经。

「别一直盯着我喝东西啦 」

「啊……愈月……要不要吃点东西？」

「咦？好呀。我想吃。什么都行」

「我去烤面包，等着」

起身走向厨房，把涂满花生酱的面包片塞进烤面包机。

愈月打开电视，捧起杯子若无其事地啜饮可可。先前的胆怯已荡然无存，和平日别无二致。

「呐，哥哥」她望着电视开口。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跟哥哥出门。为什么？」

「……只是时间凑不上而已吧」

我们曾亲密无间。初中同校时，课间常互相串班，全无青春期兄妹间常见的隔阂。休息日也常带她去看电影逛书店。

但这样的日子，很久没有了。

自从她遭遇那场变故后，恐怕一次都未曾有过。

「我还想和你再去呢」

「等时间凑得上吧」

「什么时候能凑上？」

「……高中很忙啊。功课也一直很难」

「明明就没怎么用功」

「我这人习惯藏起努力啦」

「……尽是借口。算了」

愈月用半无奈半生气的声线甩了甩手，像驱赶蚊子般道「走开啦」。

「杯子喝完泡水池里，我待会儿洗」

撂下话走出客厅，身后传来拖长的回应「知——道啦」

回到房间独自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没装主灯，房间里也没贴海报装饰，空荡得近乎寡淡。或许因我这人容易厌倦，就算找到心仪之物裱在墙上，很快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自打认清这点后，除生活必需品外，房间只剩书了。

书柜挤满文库本。其中不乏因自己间接或直接牵连他人受苦，而被负罪感啃噬的角色。我常对着他们腹诽。

「怎么想都有比你恶劣的家伙吧？何必把全世界的错都往身上揽？」

对于那些明明存在真凶、却过度自我惩罚的主角们，实在有些发腻。

这也是自幼阅读故事构筑起的价值观。

终归无解吧。愈月被推下楼一事，毫无疑问责任在我，施害者自然也有罪。

所以我想，那件事让我『明白』了。

推理是逼人至绝境的行径。将真相公之于众，等同将特定对象钉上社会刑架。

警方与检察机构尚能以『公权』执行此事，作为公共组织行事。

我的所作所为却与他们天差地别——无异于私刑。

浑浑噩噩想着，信手抄起本书读。文字不入脑，但追逐铅字能暂散心神。

不觉暮色渐沉，窗外薄暗浸染，夜帷初揭。

「哥哥，吃饭了！」

愈月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假日该是母亲下厨，炖牛肉的香气已飘至此处。愈月虽会做菜，却不擅精致料理。

慢吞吞开门下楼。

「啊，你来啦」

母亲瞥见我轻笑。她眼神锐利，蛾眉如月弧，墨色直发束在背后。

「快吃吧」

咚地将炖锅置于餐桌中央。餐具早已摆好，热气挟着甘甜辛香升腾，还未入口，浓醇滋味已漫上舌根。愈月立刻开动，母亲使个眼色让我先舀，自己最后才动手。

「好好吃！」愈月雀跃。「那当然」母亲得意弯起眼角。「你呢？」话题抛来，我只能回答道「很好吃」

「真是无趣的回答」母亲嗤鼻。愈月跟着点头。

时间缓缓流过。

愈月与母亲笑靥不断。我们鲜少这样共进晚餐，可偶尔降临的亲密时光，眨眼便填平了长久的疏淡。

能有这位母亲实在太好了，我如此深切地想。

晚餐结束，帮母亲洗碗。她洗涤，我擦拭。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今天愈月又『犯僵』了？」埋头洗碗的母亲看似随意地问。我即刻明白话中所指。

「嗯，算是吧……」

「那孩子说，你温柔待她，她很高兴哦」

「哪有」

不知如何接话。

温柔？我？

若只是单纯温柔该多好。

可并非如此。

我一定是在无意的献殷勤。

只为哄她开心。

自那件事后，每当愈月如发病般僵立，我便害怕她生出怨恨。怕她嘴上说「哥哥没错」，却在彼时吐露真言。于是竖起防线，加倍温柔，只为堵住那句话。

『都怪哥哥害我变成这样』

「……兄妹之间，理所当然罢了」

榨出这句辩解如同榨取最后一滴汁液的枯果。母亲轻笑出声。

「我倒觉得，你这哥哥当得挺好。高中生哥哥常见的别扭感，你倒没有」

母亲甩落手上水珠，啪嗒啪嗒跌进水池，用抹布擦了擦手。

「可愈月前阵子嘟囔过呢，说哥哥不带她出门玩」母亲叉腰伸了个懒腰，「你自有你的道理吧」

「……我只是害怕」

不知不觉吐露了心迹。

「怕别人知道愈月和我在一起……知道我们是兄妹……」

倘若我们形同陌路，倘若无人知晓我们是兄妹，她是否就不会被推下楼梯？

「和愈月待在一起被人撞见这种事……总让我脊背发凉」

「……这样啊」母亲啪地一拍我头顶，「你这不就是在保护妹妹嘛」

「……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我是在躲着她！」

「这不就是你选择的方式？」

「不是，我明明……」

「不过啊，探」

母亲唤了我的名字。我没转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先试着相信愈月如何？那孩子从小就爱粘着哥哥，每次和你相处都带着真心。当妈的敢打包票」

我倏然抬头。母亲的笑颜在灯光下明亮温暖。

「因为我始终相信着你啊」

回到房间，我回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因为我始终相信着你啊」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

察觉到我对愈月心怀愧疚。

以及害怕被她责备这件事。

明明已经尽量控制不让情绪显现在脸上，也时刻注意着不让态度流露出来。可就像上课偷玩手机的学生会被老师一眼看穿那样，我的心事在母亲面前恐怕也无所遁形。

我确实是相信着愈月的。

至少主观上是这样认定的。但说到底只是自以为而已，实际恐怕并未真正做到。

我确信愈月绝不会说出责备我的话，也觉得不可能发生那种万一。然而即便理性明白这点，内心怀疑的情绪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而母亲精准地洞穿了这点。

自我升上高中后，母亲工作变得比以往更忙，我们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减少。她大概判断高中生已经具备照料自己生活的能力了吧。

「反正你迟早会一个人住的」

教我处理家务时，母亲总把这话挂在嘴边。虽然我打算念大学，却还没有明确规划；加上对独居生活并无特别向往，便觉得住在离家近的地方也无妨。

尽管如此，母亲仍坚持教会我家务技能。家务劳动远比想象中繁重，当时才真正体会到——要维持母亲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家，原来需要付出这么多辛劳。

后来过了一年，逐渐习惯不常与母亲共处的日子。但我的母亲啊，无论何时都在默默关注着我和愈月的点点滴滴。

虽然心事被人看透多少有些不甘，但与此同时，我深切感受到能拥有这样的母亲是何等幸运。

「……嗯？」

扔在床上的手机指示灯突然亮起。划开屏幕，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时间已过晚上八点，这种时段会联系我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发信人显示着青山的名字。

『能见个面吗？』

简洁的文字。无论怎么滑动屏幕，都没有更多内容。

「见面？咦，现在吗？」

邀约来得太过突然。由于字数太少，很难从中揣测青山的情绪，或者说根本无从揣测。但正因如此，内心反而莫名地躁动起来。

青山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偏偏找我？她的朋友黑木呢？

说起来最近黑木似乎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出现在青山身边了。是我的错觉吗？至少当我和青山在一起时，黑木几乎从不靠近。虽然青山独处时看起来和往常无异……她们之间应该没闹矛盾。既然如此，原因恐怕出在我身上吧。

「不不不……得先回复才行」

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刷新页面时，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已读标记出现了吧。到底见不见？』

『不愿意就直说啊？』

「……」

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女朋友发来的讯息。活脱脱是个难缠的恋人。

但我心里明白——青山发来这些话，恐怕是出于善意。

『不愿意就直说啊？』这话当然不是「讨厌我就直说」的意思，多半是表达「不方便见面也不用勉强」吧。

青山说话向来太过直率，行文才变成这样。正因为完全理解这点，我差点当场苦笑出来。

指尖轻点屏幕回复。

『抱歉回晚了。能见』

回复几乎秒到。

『好。那在哪儿碰头？话说你家在哪儿？』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高中附近的车站』

『那我来接你』

回复停顿了片刻。

『可以吗？』

『小事情。你在车站西口附近等着』

『嗯』

对话就此中断。我把手机和钱包胡乱塞进口袋，穿过一楼走向玄关。正弯腰穿鞋时，身后传来动静。

「哥哥」

「愈月？」回头看见愈月站在身后。

「要出门？去便利店？」

「呃……去见个朋友」

「哎？你居然有朋友啊？」

愈月微微睁大了眼睛。被她认定没朋友这件事反而让我有点受冲击。

「……当然有啊」

「可你总宅在家，放学也早归，几乎不用手机和人聊天……」

「这个嘛……倒也没错……」

虽说如此，倒也不是真没朋友。在学校明明能正常和人交流。只不过放学后从不约出去玩罢了。

说到底，高中同学住的太分散，加上要赶电车通勤…呃…那可不是我在找理由！绝对不是啊！

「有想要的东西就发消息，回来路上给你买」

「知道啦。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走出玄关时，蝙蝠群正掠过薄暮笼罩的天空，发出瘆人的怪叫。从车库推出自行车，打开院门后猛地蹬了出去。

「找到了」

青山穿着校服，背靠车站西口墙面站着。正用单手漫不经心滑动手机屏幕的同时，毫不掩饰地朝身旁搭话的大学生年纪男性投去冷眼。

这景象本身不算意外。她容貌清丽，身材出挑，还自带几分高中生少有的疏离气质——想必格外吸引想逞强的年长者。

我将自行车停在稍远处，向西口走去。

「啊」青山突然眼睛一亮，甩开纠缠不休的男人朝我跑来。发现我的男人脸上瞬间蒙了层阴影。

「喂 那男的烦死人了」她边说边把手臂缠上我的胳膊。身体紧密相贴的触感传来。显然是故意的，但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那谁啊？男朋友？」死缠烂打的男人露出卑怯表情追问。视线故意避开我，只锁定在青山身上。

青山缠住我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胸部的柔软轮廓完全抵住上臂——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可惜现实总不如想象，实际上隔着制服连基本轮廓都很难感受到。毕竟青山上半身发育实在算不上丰满类型。

「喂，至少告诉我联系方式……」

「啧」

近得几乎要捂住耳朵的咂舌声在极近距离响起。转头望去，青山正朝男人投去足以冻结对方的冰冷视线。

「我说让你消失你听不懂吗？我可是在和这家伙交往」

「那种家伙——」

「烦死了，大叔」

这句话仿佛成了导火索，男人的脸眼见着涨得通红。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挑衅的话啊！

男人显然已被怒意填满。虽然体型算不上壮硕，可我也绝非高大之人。

几个路过的行人虽未止步，却频频朝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

「青山──快跑！」

我拽起青山的手拔腿就跑。

「喂、喂！站住！」

男人的怒吼从身后追来。突然抓住的青山右手冰凉，感觉比男人的手更光滑，稍不留神仿佛就会从掌心溜走。我重新握紧那只手带着她飞奔。实在很在意跟在斜后方的她此刻的表情，却无暇确认。

将钥匙插进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后，

「上来！」我用眼神示意后座。青山似乎领会了意图，抬腿跨坐上去。

连确认男人位置的时间都觉得浪费，我猛踩踏板。青山的双臂环抱住我的腰腹。

「要走喽」

「嗯、嗯」

即使比平日沉重的踏板，也在每圈踩踏中积蓄着力量。我拼尽全力蹬着踏板。呼吸逐渐急促。待回过神时，我们已飞驰到连车站喧嚣都听不见的地方。

「差、差不多了吧……？」

「对方根本就没追来」

「咦？」

「人那么多，他肯定也知道要是做得太过分会被叫警察啊」

「真的？」

我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转头回望，青山的脸蓦地映入眼帘。

「哇」

「什么意思啊？过分」

「不、不是，只是有点吓到……」

「明明刚才还说『哇』」

「话是没错但意思不同」

「果然呢」

「呃！」

抓住我腹部的手突然传来刺痛，看来是被掐了。

「痛啊」

「就是故意让你痛的，当然会痛」

「抱歉啦」

「哼，那——」

腹部的疼痛消退后，背上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就待到我找到能去的地方为止」

「……好」

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青山把额头抵在我背上纹丝不动。她说这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我试图揣测她的本意……却又作罢。

待到她想告诉我的时候，届时再问不迟。

「朝河你……」

细若蚊吟的低语飘进耳中。

「怎么了？」

「朝河你……稍微有点汗味呢」

「什……快放手啊！」

车头瞬间剧烈晃动。车轮在路面蛇行扭出S形，我几乎用尽全力才绷紧神经稳住车身。

「很危险啦。你认真点骑。想杀了我吗？」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说这种话……」

好歹我也是个正值青春的高中生。自认至少比街上的大叔们更注重形象。被同班女生指出有汗味，打击可不小。

「青山要是被人说汗味重也会难为情吧」

「我又不太流汗」

「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洗澡时会流所以没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甜丝丝的、宛如柔软剂般的香气掠过鼻尖。紧接着肩头蓦地一沉——

伸到我眼前的手掌和袖口轻轻晃动。

「喏，不臭吧？」

「知、知道了！这样很危险啊！」

「嗯，也是呢……」

随着「嘿咻」的轻喘，青山重新坐回车后座。

「总、总之马上找地方停下」

「知道啦……喂，朝河」

「怎么？」

「说你有汗味，抱歉」

「……无所谓啦」

「还有啊」

居然还有下文？面对比平日饶舌两倍的青山，我困惑地侧耳倾听。微不可闻的细语乘着风飘来。

「我想说的是——不是汗臭味哦，这是属于朝河的味道」

「卡拉OK吧」

「嗯」

我们站在卡拉OK店门前，自行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

「晚上两个高中生一起进去也不坏吧」

虽还有其他选择，但这个时段要是被人看到我和青山单独在一起，总觉得难为情。倒不是青山个人有什么问题。纯粹是和同班的异性，何况并非恋人。夜间同行的状况，容易招致各种误解。

「嗯，可以啊」

青山穿过自动门进入店内。我跟在她身后踏了进去。卡拉OK特有的气味瞬间包裹全身。时下流行的曲子正以略大的音量流淌着。前台站着一位染金茶色头发、涂着浓密睫毛膏的女性，嘴角浮起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

我正要掏出以前办的会员卡，青山说了句「我来付」制止我，将自己的卡片放在柜台上。

动作相当娴熟。仔细看，她那张卡也泛着使用多年的旧色。

简单确认流程结束后进入歌单选择环节。本以为比不熟悉的我更生疏的青山，说不定从未来过卡拉OK，看来是我失敬了。

她远比我要轻车熟路。我如木棒般呆立一旁，望着青山逐项核对菜单向前走，内心涌起不可思议的情绪。

真意外。

或许抱有偏见，但原以为青山不是会与卡拉OK有交集的类型。说到底根本无法想象她唱歌的模样。总觉得她会嗤笑流行歌曲，对老歌则嫌弃「有霉味」而捏住鼻子。

硬要说的话，像是会喜欢唱抒情曲的风格。不过老实说，我对青山的印象根本靠不住。

「发什么呆啊？走了」

「嗯？啊，好」

青山接过店员递来的麦克风提篮，脚步轻快地朝前走。我拼命跟上她背影，简直像购物时生怕被母亲落下的孩子。

推门进入指定包间时，特殊气味愈发浓郁。倒不算难闻，只是这独特的馥郁感容易令人沉醉——若非如此，恐怕谁都没法像傻瓜般放声嘶吼吧。说到底在他人面前唱歌这件事，本就超出我的日常认知范围。

狭窄的包间里左右相对放着沙发，正中央摆着矮桌。

青山搁下提篮坐上沙发，轻声吁气。

「……总觉得累坏了」

我深有同感。

「不过真意外啊，青山竟然经常唱卡拉OK」

为打开话匣，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启话题。青山懒洋洋地「啊——」拖长尾音。

「常和黑木一起来？」

「不怎么和黑木来。虽然来过几次，但她那边有社团活动」

「那…你一个人来？」

「嗯，不行吗？」

「怎么会」

毕竟单人卡拉OK如今早不稀奇了。若我真对唱歌有兴趣，八成也会独自前来。

随手将触屏点歌器递给青山。

「不介意的话」

青山显然比我更熟悉这里的玩法。她应该有拿手曲目吧？真不巧，我只记得著名广告歌的副歌部分。还有…对了，顶多加上初中合唱比赛练过的曲子罢了。

「……青山？」

对方并未接过点歌屏，只是僵在原地盯着设备。

「啊，这是点歌用的吧」她开口道。

「……哎？」

我尚未理解她的意思，就见青山别过视线，指尖绕弄着发梢：

「我本来就不打算唱歌」

「……呃」

该作何反应才好？明明常来卡拉OK，生疏程度却连点歌屏存在都能忘掉。

不知自己此刻作何表情，只见青山赌气似地绷起脸：

「本来就有专程来不唱歌的人啊」

「……比如？」

「……比方说社畜来补眠」

「还、还有呢」

「自习之类的……」

「原、原来如此」

看来卡拉OK确实有其他用途。

「所以青山是来租包厢的？」

「……嗯，类似网咖。反正附近也没正经自习室」

「这倒是」

虽说没体验过，单人包厢的放松感或许真差不多。

正思索着，忽觉脸颊边落来视线——青山正从睫毛底下盯着我。

「怎么？」

「不如你唱？」

「唉？」

「我、我想听朝河唱歌嘛」

她耳尖微红地垂下头，声音几乎要埋进桌布里。

「可、可我也不懂唱歌」

「随便什么都行」

「就算这么说……」

总不能真唱校歌吧。正寻思推托之词时，青山突然起身挨着我坐下。

距离近得肩头相触。

「喂，坐旁边才好看点歌屏吧？」

「话是这么说……」

「唉，你能唱什么歌？」

青山把脑袋凑到屏幕前，发梢随着动作扫过我握着触控屏的手背。丝绸般顺滑的触感掠过皮肤，惹得脊背窜过细微战栗。洗发水清香、织物柔顺剂和她自身的温热气息，在这密闭空间里从侧面包围过来。

「发什么呆？」

我猛地别过脸去。

「没，脖子不太舒服」

「肩膀僵了？」

「可能落枕了吧……」

明明知道这借口拙劣，喉结却真的开始发僵。自我暗示的效果真可怕。

「那帮你揉揉？」

「咦？」

青山温热的掌心已然贴上后颈。她试探着用指腹摩挲微微汗湿的皮肤。

「痛点在哪？」

「不必了……」

「算是对你今天陪我的谢礼」

「用不着这样」

「失礼的人等同于窃取对方善意」

青山语气笃定地说着，指腹随即转向我手腕根部缓缓施压。她的手掌如疏通淋巴般沿着下巴滑向锁骨。

「舒服吗？」

「还、还行」

「那就好」

余光瞥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但顷刻间又恢复严肃神情继续按摩。

「……」

从未料到后颈被人触碰竟会如此羞耻。

「经常帮人按摩？」

「算吧，给自己按。小时候也帮妈妈按过」

「这样」

「嗯，据说能促进血液循环排出代谢废物呢」

是么。

记得有档节目里医生提过淋巴按摩能瘦脸。

难怪青山的容颜——

「——所以脸才这么漂亮啊」

「哈？」

刀刃般的厉喝劈头斩落。女生这种威吓远比男人凶悍的恐吓更具压迫力，此刻我深信不疑。

按摩动作戛然而止，她的手掌化作刑具般箍住我脖颈。

在她听来或许是轻薄之语？我战战兢兢转回视线。

视野里只剩她微微低垂的头顶，小小发旋倔强地突显在眼前。

「……青、青山？」

「……知、知道了啦」

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

「别突然说这种话……」

脖颈压力骤然消失。骤然接触冷空气的皮肤泛起凉意。方才紧贴身旁的青山早已拉出一人距离，速度快得像瞬间移动。

青山低着头，垂下头发。表情被发丝遮掩看不真切。我揣摩不出她的心境，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才好。

「青山——」

就在我出声的瞬间。

青山用由下往上的瞪视眼神仰望着我，涨红着脸将双手撑在沙发上，上半身猛然探了过来。

「朝、朝河你对谁都会说这种话吗？」

「啊？什么？你、你说什么？」

「就是说啊，你是不是会随便夸奖女生长相的意思啦！」

青山语气强烈地说道。

「我最讨厌这种客套话了」

我用力左右摇头。

「我、我才不说。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这并非谎言。当面夸奖女生容貌这种事，我向来羞于启齿。况且要是说了，又在背地里被当成『这人想追我』也太不爽了。倒非仅为此事，但方才的感想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我……那个，青山真的长得很漂亮，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是认真的吗？」

「真心……到底什么意思啊？」

「这样啊……是真心话呢……」

青山脱掉鞋子，在沙发上蜷成抱膝的姿势。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脚尖啪嗒啪嗒地摆动。见到她做出平常死也不愿显露的模样，我瞬间错愕。但仔细一看，那姿态实在过于……

「可、可爱」

我拼命捂住嘴。总觉得今天嘴巴特别松，像是抽屉的锁扣没扣好歪斜着，内容物擅自滑出来般不受控制。

不知为何只要青山在面前，真心话就会脱口而出。不想对她撒谎或说场面话。为何会涌出这般心情呢。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漂亮』呢」

为防再失言而紧闭着嘴时，青山从埋着的膝盖间微微抬起脸说道。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这样啊。真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同龄男生都是小鬼头，绝对不可能说『漂亮』这种词」

相当辛辣的评价，但我确实知道同龄女生普遍对男生有这种看法。

「女生们在背地里都说我长着张『卖相脸』」

「……过分了」

「就是这么回事啦。不会加入自己圈子的显眼女生，只会让人觉得碍眼罢了」

青山确实容貌出众。直白说就是美人。高中生这个年纪，被人觉得『可爱』的不少，但被认作美人的实属罕见。这般稀有的存在却不迎合周遭，想必招致了不少人的反感。

「……所以说啊」

青山再次把脸埋进膝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被人这么说……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开心些呢」

「这样啊」

「因为我讨厌这张脸」

青山用右手指尖轻抚脸颊，露出寂寞又刻意为之的笑容。

「这张脸……从来没给我带来过幸福」

她的语气像在说玩笑话，仿佛在讲陈年笑料般轻飘飘地自嘲着。

但正因如此，我才窥见了藏匿其中的真心。

某种情绪从胸口深处喷涌而出。若直接宣泄，恐怕会化作意义不明的词句，像外语般令人费解，徒增青山困惑。我深吸一口气——

「青山——」

「要不要唱歌？」

「……诶？」

递来的麦克风直抵鼻尖。我猝不及防地噎住了话语。

「什么都行，唱吧。我想和朝河一起唱歌」

「可、可是我不会唱啊……」

「那就现在开始记第一段副歌，然后唱嘛」

青山从口袋掏出耳机插上手机，我竟冒出「原来不是无线耳机啊」这种多余念头。大概是因为身旁的青山正闭着眼，将另一只耳机塞入耳中，我也把剩下的那只塞进耳朵。

音乐流淌起来。坐在身旁的青山的肩膀随着节奏摇晃，不时撞上我的肩。她嘴角浮现出浅浅笑意。

温柔的旋律传入耳中。这首歌是第一次听，是首抒情曲，曾想象过这种风格很配青山，而想象此刻化作现实。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肩膀叠合在一起不再分开。彼此支撑着对方体重凝视手机屏幕。唯有相触的肩膀传递着奇妙的温度。

我不明白。虽不明白却觉得格外温暖。仿佛没有言语反而更紧密相连，我们就这般静静听了好一阵音乐。

「明天见」

「路上小心」

我将青山送到车站，在检票口目送她离去。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不时回眸，用惯常的无表情轻轻挥手。

青山走下月台楼梯消失不见。我随即转身踏上归途。时间已近十一点，在外逗留到这么晚实属久违。通常吃过晚饭就不会再出门。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天。查看手机时发现母亲和愈月发来消息，要求至少告知回家时间。看来到家后少不了要被念叨。

赶紧回去吧。正这样想着加快步伐时——

手机响了。是青山打来的电话。

『……』

「青山？」

『……朝河，今天谢谢你了』

「嗯、嗯」

突然的道谢令人困惑。还担心她是不是在车站又遇上了麻烦。

『我好像找到朝河的优点了』

「……咦？」

『我好像喜欢上朝河的声音了。虽然你唱得超烂』

「少、少啰嗦！我不习惯唱歌啦！」

那首抒情曲的合唱评分确实惨不忍睹。

『不过我很喜欢。所以卡拉OK，要再和我两个人去哦』

喉咙不自觉地发出声响。正为如何回应而手足无措时——

『如果是朝河的话，大概可以原谅』

还没问出『原谅什么？』，电话已挂断。

……刚才那些究竟是？

「什么意思啊……」

又是个唯有无尽妄想恣意滋长的夜晚。

「朝河，早安」

在上学路上，黑木从背后喊住了我。虽然最近有时会和青山一起走，但今天不大一样。

「哦，早安」

黑木特意从骑着的自行车上下来，就这样开始并排走在我的身旁。漆黑的鲜亮自行车反射着朝阳，显得格外漂亮。看不到任何伤痕，说不定还是新车。又或者是一直特别小心地在使用吧。

「星期一的学校真是好累人啊」黑木眺望着清澈的水蓝色天空说道。「社团活动也够折腾人的」

「黑木是网球社的吧？」

「对啊。朝河也想来吗？」

「怎么可能」

空虚而空洞的对话不断重复着。我和黑木只在关于青山的事情上有过交流。最近我和青山在一起时，黑木大多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儿，像这样正经聊天倒是久违了。

「那个啊，黑木」

「嗯？怎么啦？」

我问出了很久以前就想问黑木的事。

「黑木为什么和青山关系这么好？」

「你很好奇吗？」

他用平坦的声线反问回来。方才那种如同被柔软布料包裹般的语气，此刻却染上了无机质的色彩。

我不由得看向黑木的脸。发现她正从正侧面笔直地凝视着我。

该不会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吧？正当我这么忐忑时。

「噗……呵呵，你那是什么表情。在害怕吗？」

面对突然笑出声的黑木，我困惑地跟着挤出笑容。

「没、没有啦，主要是你突然板起脸……」

「因为呀，朝河突然跑来问女孩子是怎么建立友谊的嘛」

「我、我才没问那么奇怪的事！」

「开玩笑的啦。朝河你呀，真是接不住玩笑话呢」

黑木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特别的哦。一年级时碰巧是邻座，就聊起来了。那孩子浑身散发着『别跟我搭话』的气场，当时我就想『啊，这个很棒』呢」

「？ 你居然觉得『很棒』？」

黑木苦笑着点头。

「毕竟这样一来，说不定我就能成为那孩子特别的存在了吧？」

「特别……」

「没错。不是众多朋友里的一员，而是对那孩子而言特别的存在。这种深厚的情谊在现今社会很难得吧？但景和别人不一样」

黑木单手高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话说我以前也经历过不少事呢。父母离婚啊，痛苦的遭遇啊……真的很煎熬」

……原来黑木也有这样的过去。不……其实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吧。

黑木凝视着我的脸。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禁有些局促。但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嗯……正因如此，我才认为自己是景特别的存在，对我来说那孩子也是特别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挚友吧」

「这样啊……」

我反复咀嚼着黑木的话。换言之，青山只要有黑木这个朋友就足够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揣测，黑木左右摇了摇头。

「现在倒不那么想了。我个人认为她和山藤同学他们关系好也挺好的。总之——」她说到这里稍作停顿，露出微笑后继续道。

「只要不是会伤害那孩子的人，我都没意见」

话音刚落，黑木便用力拍了我的背。

在楼梯口附近和黑木分开后，她似乎发现了别班的朋友，一边谈笑一边远去。

「待会儿教室见啦～」她朝我挥手。我也轻轻抬手回应。

换上室内鞋，我特意在墙边靠了片刻。要是刚分开就走在正后方反而尴尬，徒增顾虑罢了。

不经意间，视线飘向天花板。

「……只要不伤害她就行么」

黑木究竟知道多少青山的往事？至少我了解的那些，必然是从青山本人口中得知的。正因如此，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正因青山有过痛苦的过往，才更不愿伤害她，想要珍视她吧——我这样揣测着。那么，我对青山的了解又有几分？

昨天确实单独出游，也去了卡拉OK。那种微妙的氛围并非错觉。即便不是恋爱的甜蜜感，我们之间也仿佛立于随时可能倾覆的平衡点上。

但仔细想来，我对青山根本一无所知。虽然从山藤那里听到些传闻，却从未听她亲口讲述过什么。

说到底，连她接近我的缘由都不明白。

难道是被我出手相助后产生了好感？这种可能性或许存在，但总觉得并非如此。具体缘由说不清，只是直觉这样告诉我。

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朝河同学？」

「唉？……啊，是山藤啊」

「什么叫『山藤啊』。喂，人家很受伤诶？」

「抱歉……不是这个意思。」

山藤故意鼓起腮帮子的表情突然瓦解，噗嗤笑了。

「开玩笑的啦。朝河同学果然不太会应付玩笑话呢」

「或许吧」

我回以苦笑。说不定我真是这类人，连青山说的玩笑话都会当真。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她那副扑克脸叫人根本猜不透心思。

……脑中突然闪过昨天的画面，脸颊顿时发烫。

当时的我们，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虽然一直刻意回避这个念头，可一旦意识到就再难掩饰。

「你脸好红啊？」

「诶？」

「该不是发烧了？」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真有这么明显吗？

「没事，去教室吧」

「真不要紧？不去医务室吗？」

「这点小事没必要啦，好丢脸」

「这样啊……」

但这份关心是真实的。山藤总是这样体贴地为我操心。心口不由得涌起暖意。

「谢谢你，山藤」

「啊，呃……没事啦」

她害羞地摸着嘴边嘀咕了句「走啦」，脚步却已经迈开。不知何时竟揪住了我校服袖口。

「山藤？」

「谁让你磨磨蹭蹭的。要迟到啦」

「这不走着呢」

话虽如此，她却说着「少啰嗦」径自拖着我往前。就这样被拽着爬上楼梯，抵达教室所在的楼层。

宣告放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大家各自开始准备回家或去社团活动。

「拜拜～」疑似黑木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她正向班上几个人挥手。

黑木走到青山面前说道：「景也是，回见」

「社团活动加油」

「谢啦」

黑木说完便轻轻把上半身覆上去抱住青山。她将下巴搁在对方肩上，欢快地拍着青山的背。

青山也浑不在意地自然接受着。恐怕她是唯一被这么对待也不会反感的人吧。

黑木离开青山，挥着手正要走出教室时，突然与我视线交汇。移开视线太刻意，可一直盯着看也不妥。

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好微微颔首致意。

发愣的黑木连眨好几下眼睛，突然噗嗤大笑到直不起腰。

「什么啊这反应！干嘛突然行礼？」

「笑死人了」

她边笑边说着「噗、朝、朝河也拜拜啦」便离开了。

目送她离去后，这次感受到来自近处的视线。

是青山。她直直盯着我，突然起身大步走近。来到我座位前，她居高临下地笔直俯视过来。

「朝河」

「干、干嘛？」

由于她紧贴着桌子站定，裙边几乎压上桌沿，我不得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仰视。脖子有点酸。

「放学后有空吗？」

「有空是…要去哪？」

「再去唱K吗？」

「倒也不是不行…」

昨日的画面蓦然掠过脑海。两人在包厢里肩膀相抵的场景。简直像卡拉OK屏幕上播放的、那些不知所云的爱情歌曲MV里的情侣演员。我忽然感到坐立难安。

「唉、要去唱K？就你们俩？」

似乎听见对话的山藤插嘴道。抬头只见青山已换上露骨的不悦表情。

「不去。只是去看收纳盒才跑家居卖场的」

「绝对在骗人吧!? 为啥撒这种谎啦!? 」

面对毫无幽默感的借口，山藤当场傻眼。

她蹲在我桌前仰起脸问。

「呐～要去的话…我也不能跟去吗？好久没唱歌了。不可以？」

山藤歪着小脑袋，小动物般的瞳仁由下往上瞧来。

这种与多数女生截然不同的上目线，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我正犹豫时望向青山，她咬着嘴唇似在盘算什么。不过是唱个歌罢了，至于这副表情吗？

心念至此，我对山藤开口。

「抱歉，今天算是帮忙解决问题，不算是玩」

「这样呀？」

「嗯，早就约好的。下次找机会再大家一起去吧」

山藤闻言眉心微蹙，转瞬又绽开笑脸。

「也对，就这么说定啦！」

「那我先走喽～」她轻轻挥手离开教室。青山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后，轻吁一口气瞥向我。

「我们也走吧」

「嗯」

我们在楼梯口换了鞋，朝昨天刚去过的卡拉OK店出发。路上一直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聊着学业相关的事啦、老师的事啦、校园活动的事啦。

有时空洞的对话反而令人格外愉快。若是和投缘的朋友之间这般闲聊，应该能畅快地欢笑起来吧。又或者若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即便是些微不足道的对话，也能化作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和青山此刻的对话，我想只要情绪到位，原本也是能聊得相当尽兴的。但现在全然感觉不到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问题出在青山身上。

「嗯」

不论我说什么，她都像这样摆出百无聊赖的模样。面部的肌肉纹丝不动。或许她是在紧张也未可知，但我无从判断确切缘由。

明明是她主动邀约，这反应未免太冷淡了。但回想起她在教室里向我搭话时的氛围，或许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抵达卡拉OK店后，我们按昨日流程办完手续走向包间。

一进包厢，青山先将书包甩在沙发上，随即挨近喧闹的屏幕切断了电源。近乎无声的房间里，隐约飘来其他包间的嘶吼歌声。

不安揣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不由得绷紧神经。倒不是担心青山会在这里加害于我。只是这女孩本就难以捉摸，此刻的行动更透着令人发怵的气息。卡拉OK包间这种密室状态，愈发助长了这种感受。

青山在沙发落座，我也随之坐下。两人形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那个啊，朝河」

「啊、嗯」

突然被点名让我差点咬到舌头，只得轻咳一声掩饰。

「可以听听我昨天约你出来的理由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该先告诉黑木吗？」

「我约的可是朝河你啊。况且……不想再给黑木添麻烦了」

「对我就不用顾虑？」

「只是觉得……若是朝河就没关系」

青山将右手按在胸前轻轻吁了口气。对鲜少与人来往的她而言，主动剖白心迹绝非易事。而此刻，她正要向我倾诉。

这份认真我必须好好承接。

悄然在腰腹间使了把暗劲，我挺直背脊。

「先说说视频事件时我为何完全不反驳吧」

「明白」我点头应道。

青山用沉缓而郑重的语调开始讲述。

内容多半与山藤告知的相差无几，但经由青山亲口讲来，却更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最重要的是——她特意张罗出这个局面想倾诉的心事，我却早已从别处知晓。这份罪恶感正盘踞在心头。

「初中帮过山藤后没多久，超市就打来电话说母亲偷东西了……」

青山曾在同学诬陷山藤偷窃时挺身相助。但那些同学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青山这种不必依附『团体』也能凭『个人』存在感立足的角色，恐怕更令他们恼羞成怒。

后来青山母亲盗窃事发，他们便展开了『报复』。据青山所述——散播谣言、藏匿物品、拒传讲义，甚至造谣她从事类似援助交际的勾当。

「我想过很多。要是不帮山藤就好了，那种母亲死了算了，真不想生在这种家庭」

青山继续说着。

「那之后无论我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都没人再相信我了。虽说错在父母，但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加上我本就不擅长交际……」

所以在偷拍视频里她放弃了反抗。想必认定挣扎也无济于事吧。也许她早已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事已至此」

就在这个当口，我插了进来。

「当时还在想这家伙谁啊」青山嗤笑出声。「毕竟几乎没说过话，还一副拼命的架势，完全搞不懂动机。不过……」

停顿片刻，她似乎微微弯起嘴角。

「谢谢你啊，朝河」

我哑口无言。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过去的我总是自我满足地介入他人困境。佯装侦探，靠推理解谜来营造自以为特殊的错觉。

所以，收到这样的感谢还是头一遭。

「虽然不确定该不该问……」

或许是出于羞赧，也或许是介入青山问题时那份为自我满足的愧疚作祟，我试着将话题稍作偏移。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痛，一边观察反应一边继续道。

「你妈妈为什么偷东西呢？她……过去有类似行为吗？」

「我想…应该没有的」

青山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至少那之前从未有过。但这不算正常吗？谁都不会轻易偷东西吧？」

倒也有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却又说不清。

「不过她可能变得有些神经质了。我家那个父亲，成天不着家，外面八成养着女人。母亲至今都还陷在这事里出不来」

青山嗤笑出声，那笑声简直像在哼着鼻子嘲讽自己。客观又主观地，将自我践踏在脚底。

望着这样的她，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如同直面剧烈压迫感时那般。

「所以在家偶尔喘不过气。这才冒失约你出来添麻烦……」

「没添麻烦」

「……朝河？」

膝头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开始泛白。

「真的没添麻烦」

我摇头直视青山。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她姣好的面容浮起担忧，眉间蹙起浅痕。

竟连讲述这些时，她仍在顾虑我的感受。

啊——果然本质上，青山是个温柔的女孩。帮助山藤是她不受周遭左右的温柔秉性使然。可正因这份温柔，她才深陷痛苦漩涡。

「那你现在……怎么看待母亲？」

「我……不知道。毕竟当时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想道歉。可要说原谅她……又办不到。只不过……」

「只不过？」

「她偷窃那天回家后说的话，一直卡在心头」

青山轻声溢出那句话语。

「『景，你不相信妈妈吗？』……」

包厢里只剩我一人。

青山没有回去。她只是去拿饮品了。

我在沙发坐下，手肘抵着膝盖，垂头沉思。

青山在受苦。我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意识到几分。但女高中生深夜不愿留在家中，偏要外出——这行为本身无疑映出了青山的心境。

为什么青山的母亲要去偷窃？

若没做这种事，青山就不会受伤。更不会被同班同学和老师们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以前读过的纪实文学里写过：承受重压的人行窃并不稀奇。

因家庭压力偷窃的主妇案例也不算少。

对照看来，青山的母亲确实可能做出这种事。可既然如此，她对青山说的那句「你不相信妈妈吗？」又算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实际偷了东西，却因家人没无条件信任自己清白，才冒出这句带刺的话。

然而——倘若这句话是真心呢？

青山当下的苦楚之一，正是「无法原谅母亲」。这话她本人先前也亲口说过。

如果真有法子能把这「无法原谅」变成「能原谅」的话……

这时门被「叩叩」敲响。抬眼望去，模糊的玻璃对面映出人影。

「朝河，开门。我端着两个杯子腾不出手」

「哦，好。这就开」

门一开，不知为何连我那份也拿来的青山把两个杯子搁上桌。一杯橙汁。我那份……茶褐色，看颜色像是乌龙茶。

「在干嘛？」

「没干嘛，就坐着」

「嗯…不过你眉头皱得死紧呢」

「诶？啊，是吗？」

自己的脸不看就察觉不到。我苦笑着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所以，在想什么？」

「想什么……」

「不用瞒我。是在想我的事吧？」

她啾地一声用吸管吸起黄色的液体。

「……」

我确实在想她的事，没法否认。事到如今也不想对青山说谎。但话说回来，我想的那些事，或许只是多管闲事。

明明想尽量不去琢磨别人的问题。可习惯这东西——或者说生活方式——没那么容易改掉，真是麻烦。

「那个啊，朝河……」

青山把嘴唇从吸管上移开，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她一边用指尖描摹着杯沿，一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呢，要是朝河为我考虑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我想知道」

她的睫毛寂寞地颤动着。

「事到如今，我周围的状况也不会变了。不可能更糟了。所以……朝河。朝河，要是你想到了什么，就告诉我吧」

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去，青山正用手指攥着我手肘附近。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啊……对这毫无改变的现状，有点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带着几分放弃的意味。

反正没用的。

虽然语调里包含着这种情绪，却也掺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回想起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没人拜托却硬要凑上去的自己。居高临下地觉得问题和谜团就该被解开，于是介入他人问题的自己。当然，也有受人委托解决问题的时候。但那不过是被人当作工具利用罢了。

——真正重要的事，是不会找我这种人解决的。

人不会像故事里那样，对着侦探角色滔滔不绝地袒露内心，更不会找侦探商量。会这么做的，只有对身边亲近的人。

所以我现在，正被这样对待着。

「……我这种人想的东西，也行吗？」

「行啊。我想知道朝河的想法」

「……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稍稍有点紧张。

要说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我没法像故事里的侦探那样，给出条理分明的推理证明。

——我不是故事里的侦探。

只是一个喜欢装模作样、自以为是才去扮演侦探的自大狂。

既然此刻已意识到这点，大概就没问题了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开始讲起刚才对青山母亲产生的、那点不对劲的感觉。

「你的母亲，会不会是被人设套了？」

这就是我思考后的结论。

「……朝河，你刚才说什么？」

青山理应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糊满困惑，脸颊微微抽动。

我又说了一次。

「她会不会是被人陷害的？」

青山无法原谅母亲的理由，在于母亲偷窃导致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父母偷窃犯罪，对孩子的心理伤害毋庸置疑。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必须将青山的心情从「无法原谅」转为「可以原谅」——或者说，干脆让那「无法原谅」的理由本身消失。

若真有这种可能的话，那便是……

「你的母亲，没有偷东西。这就是我的结论」

「等等，我搞不明白！」

青山一手掩面，另一只手慌忙向前伸出。仿佛理解不了我的话语般，拼命想用自己的方式套进能懂的解释里。

但再怎么深挖、怎么揣测言外之意都是白费。我刚才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

——青山的母亲没有偷东西。

「……抱歉朝河。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了」

「青山」

我唤她名字，留出片刻空白。青山像揭面具般，缓缓将掩面的手移开。

「能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吗？比如……嗯，像是你得知妈妈偷东西时的情形，还有妈妈在店里当时具体是什么状态之类的」

「……知道了」

现在青山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愁眉苦脸」这个词活过来似的。但即便如此，青山还是接着仔细地讲了起来。

青山回到家时，发现固定电话的语音信箱里有留言。那本是打给父亲的电话，似乎是因手机无法接通才转拨到家里。

仔细聆听留言内容，难以置信的信息传入耳中。自称是附近某知名连锁店店长的男性说道。

『请问是家属吗？突然告知可能令人震惊……青山茜女士在本店将未付款商品放入包中时被……』

『因此恳请尽快联系我们，或直接前来本店……』

语气虽恭敬，声音却明显僵硬尖锐。若发生在私人店铺，或许会遭遇更粗暴的对待。

青山满心困惑，仍匆忙赶往超市。被带进杂物堆积的办公室般房间，只见头发侧分、神情神经质的中年男子身旁，母亲正垂头坐在折叠椅上。桌前摊着卫生用品和小袋零食，旁边敞开的正是她熟悉的母亲的手提包。

「一想到这就是生我的父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海啸般从腹中翻涌而上」

青山对母亲怒吼着。重复着子女对父母最典型的痛斥。听着这些话语，母亲终于掩面哭泣起来。

目睹此景，青山愈发气血上涌。但她强忍情绪，向店长模样的男子深深鞠躬致歉。

忽然听见声响，她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

两名店员打扮的中年女性正窃窃私语朝这边张望。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最终青山没能联系上父亲，念在初犯，草草以买下商品了事。母亲直到最后不论被问什么都只是哭着摇头，交涉毫无进展，青山只得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家。

她说那时的心境如同置身地狱。

「我当时觉得就算赤身裸体走在街上，都比那好受些。自己的耻辱尚能忍受，但没想到父母的耻辱会让人痛苦到这种程度」

「这样啊…真是难为你了」

「可不是嘛。后来联系上父亲时，他声音里全是错愕。我这头气得想揪着他领子吼『你这父亲怎么当的』，恨不得给他两拳」

后续正如我所知。

青山曾帮助差点被迫偷窃的山藤，可她自己的母亲后来却偷了东西。事情本身简单，周围人对青山的态度却陡然严厉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

沉重的事在世间从不罕见。战争、凶杀，比比皆是。可青山的故事带着某种不输给那些惨剧的冲击力。说到底，人终究只会对切肤之痛刻骨铭心。

不过，刚才的讲述反而让某种可能性更清晰了。

「青山」

「嗯？」

「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目睹母亲行窃的现场？」

青山露出错愕的表情。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是接到通知才知晓的」

「确实。但这样的话，不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吗？」

青山若有所思地将拳头抵在唇边。

「对不起，我不懂。毕竟妈妈偷东西是事实……」

青山顽固地不肯更改前提。换句话说，因为这是发生在至亲身上的事，加上当时的羞耻感和对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她恐怕再也无法客观看待这件事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往往难以保持理性思考。这和我因为月见的事害怕所有过去相识之人的情况有些相似。一旦牵扯到自己或亲近之人，视野就会收束于一点并过度凝视。视野变得狭窄，从而认定别无他法。我用催促她重新思考的语气继续道：

「山藤被人悄悄往包里塞商品险些被当成小偷时，是青山帮了他吧」

青山沉默着。我接着说下去。

「为什么不愿相信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你母亲身上？」

「……那、那是」

或许青山潜意识里早已察觉。但若承认这点，就意味着她必须直面无数悔恨。

没能相信母亲。

冤枉了无辜的母亲。

以及——正因为帮了山藤，才导致母亲遭遇这种事。

「你母亲偷东西发生在帮助山藤之后，没错吧？」

「……嗯，是没错」

「所以青山被盯上了。被那些想逼山藤偷窃的家伙」

青山沉重地点头。

「可当时的青山孤高又坚强，独自一人也毫无问题。孤立排挤对你无效。那么——要贬低青山，什么方法最有效？」

青山双唇轻颤着紧紧闭眼。

「就是那些人把商品塞进你母亲的包里，然后向店员告发」

无论是生理用品还是小包点心，都是『再适合不过』的选择。

恐怕那些人早就摸清了青山母亲常去那家超市的习惯。

说不定在办公室窥探的中年女性就是他们的母亲。

这样的话，作案地点应该是在监控的死角。

手法也和对付山藤那次如出一辙吧。

「这种事……这种事肯定是假的！」

「当然我的推理可能有误。但青山母亲偷窃的时间点，要说偶然也实在太凑巧了」

「可要是这样……」

青山痛苦地扭曲着脸呻吟般低语。

「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全都是我的错啊。妈妈现在精神崩溃也好，遭受那种事也好，全都是……」

「不，青山，我觉得不是这样」

「哪里不对了!? 」

青山猛地揪住我衣领，顺势把我按倒在沙发上。她散落的发丝垂落在我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

「错不在青山。该负责的是另一些人」

「这种事情……」

「青山绝对没有错。我保证」

「朝河……」

带着微微哽咽的声音，青山把额头抵上我的胸口。

该怎么回应才对？我轻轻把手覆上她后脑勺，像安抚孩子般轻拍。

「……朝河，我该怎么办？」

「既然说出口了，我就会负责到底」

其实我想到个主意——虽说只是刚刚灵光乍现。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浮现。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我该不会又要打着自我满足的旗号，最终却伤害到别人？

不，我摇摇头。这次不同。是青山主动寻求帮助，也并非为了自我满足。

我想为这孩子做点什么。

想成为她的支柱。

我——想要真正帮到青山景。

深吸一口气后，我开口道。

「我去找那些人当面问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山猛地从我胸前抬头，脸颊还沾着几缕发丝。

「又不是要他们亲口承认『是我们干的』。只要看到那些人的反应就能真相大白」

说到底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两年前初中时代的旧事。又不是面对高中老师，对我们根本没必要死守秘密。更何况青山的母亲也没报警——至少在那些人认知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就算套出证词也没意义。既无证据，如今也无法追究责任」

「所以只要确认就够了。确认青山的母亲确实没有偷窃这件事」

「没事的。只是观察反应而已，我挺擅长看人的」

我挤出笑容。哪怕只能显得稍微可靠一点也好。

「如果真不是那样，青山就向母亲道歉，再慢慢修复关系就好」

「……她不可能原谅我的」

「那就道歉到她原谅为止」

说到底只有这个方法。只能这么做。

「我也有想求得原谅的人。虽然对方说已经原谅我了，还说本来就没责怪过我。可是……人心看不见摸不着，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直到现在，我仍在道歉」

「不痛苦吗？」

「痛苦啊。而且害怕……『究竟要恐惧到什么时候』，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听我这么说，青山抵在我胸口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手指绞着我的制服面料，布料都快起皱了。

「……我明白了」

轻若蚊鸣的声音过后，青山点了点头。

「朝河，拜托你了」

「好」

「还有啊，朝河」

她在胸前动了动脑袋，突然从下巴下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过来。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眼睑的弧度格外优美，双眸显得比平时更圆润稚嫩。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讨厌朝河的。所以……」

强忍着把话咽回去，她终于。

「谢谢你，朝河」

说完，她挤出一丝笑容。

该做的事情已经敲定了。

我要确认那些可能陷害了青山母亲的家伙们的反应。

但具体方法尚未决定。青山似乎也对此感到疑惑，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道。

「那个，朝河。你说要看对方反应，具体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住址和学校啊……」

青山歉疚地垂下头。这点我早有预料。就算初中同校，也不见得会知道关系不好的同学的去向和住址。我也一样。除非在班上当众讨论过，否则很难掌握这些信息。

当然朋友多的话，或许会在闲聊中听说，可惜我和青山的交友圈都不广。

「不要紧。我有线索」

「怎么做？」

「问山藤」

「啊……对哦。确实呢」

青山叹着气，仿佛在懊恼自己为何没想到。

「青山，你还记得指使山藤偷窃的那些人名字吗？」

「我记得。她们是三人组，叫雾岛优香、大垣惠美、神边栞」

青山掰着三根手指逐个报出名字。接着，

「耳环、睫毛膏、香水」

「？什么意思？」

「这是我心里给她们起的绰号。因为三人放学后经常戴这些」

我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确实这样更容易留下印象。夏目漱石在《少爷》里不也用红衬衫之类的绰号区分角色嘛。

况且，想到总摆着张扑克脸、看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青山，居然私下给同学起绰号，实在很有趣。

「啊」我突然在意地指向自己。「那我呢？」

「……非说不可？」

青山顿时变得支支吾吾。

光是这个反应就让人不太想追问了。关系变好后再问「初次见面时你怎么看我的」这类问题，往往只会收到负面评价，或许不该问的。看我沉默着，青山小声嘀咕。

「……烦人(うざい)」

「兔子(うさぎ)？」

是兔子吗？青山却摇头。

「烦人的家伙。烦人男」

「……行吧，还算能接受」

对青春期男生而言，没被冠上「恶心」这个终极暴击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

但表情恐怕还是僵住了。青山急忙探身辩解。

「因、因为朝河你总是表现得挺恰到好处的『好人』嘛」

「表现得？」

「你对谁都过度亲切吧？虽然我是冷眼旁观觉得『真能装啊』，但完全看不出你在勉强自己——你天生就是老好人气质」

「……原来如此」

真是精准的评语。我的本性绝非善类。初中时根本不顾他人感受，总爱插手别人的麻烦事。就连山藤商量青山视频那会儿，心底也满是抗拒。

不过是从高中开始，为避免遭人记恨才挤出笑脸罢了。居然被她看穿了。

「大概……算你说中了」

「虽然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过确实呢」

青山捂住嘴，露出带点小得意的笑容。那笑容既明媚又骄傲，看得人移不开眼。

「要是只对我温柔的朝河——我倒是可以考虑接受」

第二天在学校，我向山藤打听「曾经想让我偷东西那群人」的下落。名字当然记得清楚——雾岛优香、大垣惠美、神边栞这三人。

本就没必要全见。只要找到其中一人就行。

倘若山藤不知去向，就不得不去问其他人。说实话这差事令人头大，但还能忍受。

「诶？雾岛同学她们的联系方式？」

特意挑了午休时间发问。今天青山正和黑木在教室角落吃便当，没在附近。我随手拽过椅子，对坐在旁边吃饭的山藤开口。

事前琢磨过怎么问才自然，结果全不奏效。毕竟素不相识的女生联系方式本就突兀。果不其然山藤眯起眼，投来审视的目光。

「为什么？」

直球过头了，但这反应理所当然。

会问「为什么」太正常了。倒不如说她根本摸不着头脑。若我是那种想搭讪别校女生的人倒另当别论，可惜完全不是。不能出卖青山特意私下告知的信息，只能含糊回应。

「有需要」

「呃……所以，为什么？」

「……要见面」

「为什么见？」

意外地执着追问。不，换我也这么问。

「有事想当面确认。但涉及某些原因无法明说」

「……该不会…」

山藤朝青山方向瞥去。那两人正围着餐桌边吃边聊。黑木的笑声不时传来，青山只是静静点头。

「和青山同学有关？」

正中要害。我仍强作镇静反问。

「你怎会这么想？」

「昨天你们不是在一起吗？还说什么商量事情来着」

山藤脸颊鼓鼓地闹别扭。

「啊……这样啊。果然这么明显吗……」

「别小瞧人啊！这种事还是能看出来的」

「没那个意思。抱歉」

「……算了」

山藤露出为难的神色，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

「所以只要告诉你雾岛同学她们联系方式就行？」

「你愿意说？」

「我不说你也会问别人吧？到时候就会有『朝河到处打听别校女生』的怪传闻了——我才不要那样」

「山藤……」

或许我误解了这女孩。她真的相当善良。

「谢了」

「但回答我一个问题？朝河你该不会是对雾岛她们谁有意思吧？嗯？」

「怎么可能。脸都不认识」

「太好啦～」

「说到底——」

我压低身子凑近山藤。她察觉后主动将左耳贴过来。这话不便大声讲，我用气音轻声道。

「就那帮指使你去偷东西、差点害惨你的家伙？我怎么可能对她们有意思」

话音刚落山藤猛地后撤，椅子发出嘎吱锐响。她捂着左耳，整张脸霎时红透。

那双盛满震惊与羞赧的眼眸直直钉在我身上。

这时我才想起——妹妹愈月耳朵异常敏感，被人贴近低语或吹气会痛。

莫非山藤也……

「抱歉……你耳朵不舒服？」

「不、不是的！才不是那样！」山藤慌忙摇头，

「只、只是突然被人在耳边说那种话……总觉得……」

她含含糊糊嘟哝着，声音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可为什么能脸红成这样？我说错什么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群指使山藤偷窃、企图伤害她的家伙。

………………原来如此。

唔。

现在想想，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得了。

简单来说，那句「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伤害你的女人」根本就是少女漫画的经典台词。

我脸上轰然发烫。究竟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么羞耻的台词——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没有的事！不如说……请干脆开个ASMR频道！」

「AS……抱歉我不懂那些，那是什么？」

「这、这不重要！雾岛同学她们的事对吧？」

「啊，嗯」

她生硬地转回话题。虽说是帮大忙了……

「雾岛同学在西高念书。每周三天会去附近补习班」

「西高……」

是本县知名的升学强校。印象中明明是群不良少女，成绩倒意外优秀。

「其他两人呢？」

「大垣同学和神边同学就不清楚了……抱歉」

见山藤歉疚地缩起肩膀，我连忙摆手。

「完全没关系。知道一人就足够了。不过你倒挺了解？」

现在她们还有联系？遭遇过那种事还能当朋友？正感疑惑，山藤却亮出手机：「雾岛同学常在SNS发学校补习班动态啦」

屏幕上账号头像贴着大头贴。照片里的女生气质沉静，没戴耳环，黑发笔直垂下，甚至透着优等生气场。

「另外两位……暂时没找到公开账号。应该也有在用啦」

借过手机滑动屏幕，雾岛的贴文尽是日常琐碎和学习打卡。

「她以前就这样？」

归还手机时随口问道。

「才不是呢？她在校外总是戴满耳钉，还扎着像有毒的鱼一样的发圈」

我强绷笑意掩住嘴角。

那种「像有毒的鱼一样的发圈」，大概是指荧光水珠款吧。不过她的比喻倒是别致。

「不过啊——」山藤歪着头补充，「她在人前倒是维持着好孩子形象呢。至少表面上」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真不错呢，挺好」

午休即将结束前，我去厕所回来，在洗手池前，早已等在那里的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喂，你把脸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啊？」

不知为何，我被逼到了墙边。我用「马上要上课了」试图脱身，但青山却不允许。她把脚蹬在墙上，摆出了一个像是壁咚的变种姿势。

她的裙摆随之扬起，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是被她问到是不是对雾岛她们有意思，我回答了不是而已」

「哼～？就因为这个，山藤同学就脸红成那样吗？」

「这个嘛……我说不准啊。大概是因为我呼出的气吹到她耳朵，弄得她有点痒吧？」

虽然并不想对青山说谎，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办。然而，青山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你也对我说一遍如何？」

「……哈？」

「把对她说的话也跟我说一遍。不准撒谎说别的哦，之后我会找山藤同学确认的」

「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

「朝河你为了我去打听雾岛她们的事，这点我很高兴哦。但是呢，像那样搞得像在说秘密的悄悄话，内容还不让我知道……这我就有点不乐意了」

「这个嘛……我理解你的意思」

的确，我是为了青山才和山藤说话。我能理解她不高兴我们的对话显得像在说悄悄话。不过话说回来……她看来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偷瞄着我们这边呢。

正这么说着，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马上要开始上课了。

「喂，青山，时间到了」

「不说……不行」

「我知道了……」

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想起今天这件事了吧。这记忆尴尬到让我脑海里甚至闪过这样的玩笑念头。

「嗯」

青山放下蹬在墙上的脚，侧过身子，将耳朵朝向我这边。我悄悄地靠近了她。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伤害了青山的人呢」

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不，其实已经起来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因为直接用山藤同学的名字感觉怪怪的，就换成了青山来说……」

我像辩解一样解释道。对我来说，无论是山藤同学还是青山，我都不可能喜欢上一个想把罪名推给别人的家伙。虽然是这个意思没错……。

「青山？」

青山低着头，僵住不动了。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我弯下腰想从下面看看她的情况，她却用手掌按住了我的脸颊。

「……别看我」

「……诶？」

「求你了，朝河……别看我……」

听到她恳求般的声音，虽然困惑，我还是答应了。青山噗通一声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青山，时间……」

「你……你先走吧……」

「但是……」

「先走……」

青山这样说着，指尖却抓住了我校服的下摆——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也狠不下心离开。

我在她旁边坐下，抬头望着天花板。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彩，原本洁白漂亮的天花板，正渐渐蒙上污渍。

我突然想到，我们身上的污秽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看起来像这个天花板一样的话，该有多黯淡啊。

上课铃响了。午休终于结束，开始上课了。

同时，旁边传来像呜咽般的声音。

「……朝河，对不起。就让我……再这样待一会儿……」

「……嗯，好啊。」

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下课铃声响起，迎来放学时间。今天班主任似乎有事，早上就告知班会取消。

在喧闹的教室中，我划开手机查看雾岛的社交动态。

「……补习班啊」

动态里写着她每周三去的补习班名称。翻阅过往记录就能知道雾岛周几的几点下课，以及没有家长接送的事。大概她家离补习班很近。

从动态来看，雾岛今天要去补习班。我本打算若今天不行就改明天，但这事越早了结越好。

忽然瞥见山藤在视野角落。她用右手仔细收集桌上的橡皮屑，再从桌沿拂到左手接住。山藤和雾岛现在毫无联系。至少不能拜托她牵线。说到底，让曾被整得那么惨的山藤去联系当事人，未免太残忍。

「待会要去吧？」

背后传来声音。其实不必特意绕到身后说话的。

「青山」

我转身，青山站在那里。

「总觉得…很不安。明明不关朝河你的事」

「别在意啦」

「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在意你啊，朝河」

这个说法让我心头一颤。

但随即理解——她说的对象，终究只是要去见雾岛的我。

「朝河，我……」

「景和朝河，怎么啦～？」

黑木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凑近。青山瞪视着他。

「正要回家就看见二位～哎呀，打扰你们了？」

「黑木，回去」

「好过分！太直接了吧！」

黑木夸张地捂住眼睛，整个人扑向青山。

方才凝重的空气骤然消散，恍若阴云尽退的晴空。

「黑木，能不能放开我？很烦耶」

「朝河～景好冷淡～」

黑木刚松开青山便朝我扑来，却被青山揪住后衣领发出青蛙般的惨叫。

「咕呃……」

「黑木，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气氛。你快点回去啦」

「好冷淡的语气耶……」

「知道啦知道啦」，黑木叹息着转身。却突然停步回头。

「虽然不清楚景和朝河要做什么，但加油哦。还有，小心点」

「咦？啊，嗯。黑木社团活动也加油，注意别受伤」

「嗯，谢谢！」

黑木元气十足地露齿点头，抓起书包小跑着冲出教室。

目送她离开后，我转向青山。

「你和黑木感情真好啊」

「这个嘛……算是吧」

青山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视线却飘向斜下方。红晕从耳根悄然蔓延。

「起初觉得她超烦人的。毕竟我本没打算在高中交朋友」

我忽然想起黑木曾告诉我的事——那时的青山恐怕比现在更难接近。

「不过她实在太缠人了，说什么『没法放着你这类型不管』」

「这样啊」

这试图掩饰敞开心扉事实的说辞令我莞尔。敏锐的青山立即眯起眼睛：

「『这样啊』是什么意思？你领悟到什么了？」

「大概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所以……」

「……火大。超级火大，朝河」

青山的脚尖轻轻踢着我的脚踝，反复进行着根本不疼的攻击。像极了视频里执拗扑打空气的猫咪。

「你在笑什么」

「没笑」

「骗人明明笑了」

青山咋舌抱臂别过脸，倒没真生气——就是害臊罢了。

望着这样的她，突然想起昨天听说的往事。

没遇见黑木时的青山肯定不是这样。人都会因际遇而改变，她正从那些糟心事里一点点蜕变。

昨天，青山说过。

『我啊……对这毫无改变的现状，有点累了』

这话不太对。其实她正在变，今后也一定能继续改变。只是这事实莫名让我心口发闷。

现在的青山，耀眼得刺目。

「朝河」

应声抬头，她闹别扭的表情已褪得干干净净。

「我也要去。必须去」

「……可」

自然不会蠢到问『去哪儿』。但现在有个现实问题。

「还是我一个人去更合适」

「为什么？是我拖你下水的，当事人不去太奇怪了吧」

「我懂你意思」

换作是我也会坚持同行。但这终究是感情用事。

「青山，我要搞的可是偷袭」

「偷袭？」

「嗯。被陌生人突然问起当年的事，对方容易露马脚。咱们要的不是口供。」

说白了就是引对方露出"糟糕穿帮了"的反应。这种程度谁都能做到，跟老师逮到学生捣乱时的套路差不多。

我们的目标不是惩恶，只是想拿到『青山的母亲没偷东西』的小小证明。

「要是青山在场，对方会从一开始就提高警觉。表情会绷住，当然也会想起山藤和你母亲的事。这不就打草惊蛇了？」

青山抿紧嘴唇垂着头。几秒后猛然抬起脸。

「明白了！那我躲在暗处。保持距离盯着行不行？」

「嗯，那样的话」

「我不是不信任朝河，我真的很感谢你。你肯为我做到这份上，我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觉得过意不去」

「可是啊，」她目光灼灼，「无论查出什么结果，我绝不也不会把责任推给你。所以不能全丢给你承担——这事必须有我在场」

「……知道了」

我偶尔会想。

要是把那些破事全盘托出——过去的阴影、干过的混账事、伤害过的人、愈月的事等统统告诉青山的话…

「朝河？」

「啊？在的」

我甩开杂念说了雾岛下课的时间段。还好她家近不用父母接，省得堵放学人潮。要是直接私信约见面，绝对会被拉黑。

「那提前三十分钟车站集合？」

「我没问题」

「收到」

正事说完后气氛松弛下来。我们同路走了一段，手心有点冒汗。

想起以前站在别人面前卖弄推理的蠢样，换我都烦。

这回肯定也招人嫌。

但多少…想替青山做点什么。

第一卷 正文③

▲

「啊……烦死了」

雾岛优香穿过熟悉的补习班大门，至今享受的空调凉意瞬间从全身剥离殆尽。

今夜湿度高得令人不适，弥漫着令人不快的预感。

「好重」

塞满参考书的包沉重得让人懒得提。和学校不同，这里没法把书搁置，每次都得扛着厚重的辞典来回奔波，实在厌倦。

最近考试成绩也不理想。成绩下滑的话，母亲就会在家没完没了地碎念。稍微碰下手机也要被说教，真吃不消。她总念叨『我年轻时哪有这些东西』——这话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真啰嗦。明明自己就是短大毕业的）注：短大为提供2-3年制、以就业为导向的高等教育的「短期大学」，是日本特有的一种高等教育机构。

她其实早发现了——母亲不过是将自卑感强加给女儿罢了。

补习班令人烦躁，可回家同样令人抗拒。

「啊……烦死了」

焦躁感翻涌。黏在皮肤上的湿气也让人从心底感到厌烦。

升高中后身边全是乖学生，压力根本无处宣泄。那所学校里找不到能陪自己"疯玩"的家伙。

初中时多好啊。成绩优异，还能带着那群笨蛋随心所欲胡闹。

可如今成绩只能在中等水平打转。

「啧」

正要赶紧把书包塞进自行车时——

「——是雾岛优香同学吧？」

沉静的男声响起。声音的主人站在五米开外处。

「干嘛？」

优香粗鲁地顶了回去。过去被搭讪过好几次，在这所补习班也常有土气男生偷瞄自己，但眼前这张面孔毫无印象。

「我是朝河」

男人说着缓缓靠近。优香端详起对方的脸——没有粉刺痕迹。在这所满脸青春痘肿胀的男生扎堆的补习班里，他至少达到及格线。

长相……也还行。虽说不算出众，换换发型应该能看。个子不矮，气质沉稳早熟。嗯，合格了。

（联系方式的话，给就给吧）

反正今天只想早点回家，快点打发掉算了。

正这么想着——

「雾岛同学常干这种事吗？」

名叫朝河的男人亮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穿校服的女生正往中年女性包里塞东西的照片。

优香试图看清画面，手机却迅速被收回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

「没印象吗？」

「……」

当然记得。记得太清楚了。但仅凭惊鸿一瞥的照片根本无法判断拍摄时间。类似的事干过好几次，谁知道是哪次被拍的。况且细节本就没记清。

不过——那又怎样？

「啊～那事儿啊」

优香懒洋洋哼了一声。与此同时朝河骤然眯起眼睛。

「好像是我小团体里哪个女生干的吧」

「意思是并非你直接所为？」

「不然呢？这种脏活当然让不在乎操行评分的家伙去干啰」

「这样啊……」

朝河顿了一拍。优香趁机审视眼前这个男人。所以这家伙到底图什么？勒索？那可毫无意义。刚才的照片根本拍不清脸。

而且，直接下手的不是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罢了。虽然提出「那档事」的是我，但就算「让其他人动手」，自己终究没有「亲自做过」。照片压根算不上证据。

最重要的是——那都是两年多前的旧账了。就算他向高中告发，我也能彻底装傻糊弄过去。虽然搞不懂他从哪儿弄到那张照片，更摸不透他怎么知道我们干过那些勾当。

这个叫朝河的男人，攥着我几分把柄倒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啊，白费力气。

毫无意义。

突然间，朝河轻轻吁了口气。

紧接着用灼人的视线钉死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

敢情这家伙盘算着威胁我交往或者献身子吧。可朝河的算盘落了空，才叹出那口气。

以为捏着杀手锏却毫无杀伤力，正垂头丧气呢。

绝对错不了。

「我先说好」

优香抹消了先前对朝河那点尚可的评价，甩出轻蔑的眼神。

「就算你查证这种事，现在也屁用没有」

「或许是吧」

朝河意外干脆地认了。这态度让优香肩头一松。

「首先，那早就是翻篇的事了。扯两年前的旧账能有啥意义」

「翻篇的事啊……」

朝河嘴角扯出寂寥的弧度，自嘲般笑了。

「对你或许是吧。但世上多的是过多少年也断不了的线头——要我说，那些线头反而会变成新事的开端呢」

「突然抽什么风？恶心透顶」

这话蹦出口的瞬间，朝河气场剧变。方才温吞男人的样子蒸发得干干净净，此刻刺过来的眼神里淬满了敌意。

虽然招惹人的次数不少，但被当面用恨意捅过来的经验可真不多。优香脚底一滑往后缩了半步。

「怎、怎么了？」

「该做的都做了…其实本不想说这些的」

朝河的眼缝眯得更细了，

「——你能道歉吗？」

「……哈？」

「拜托了。向她道歉吧」

「说什么胡话……」

朝河骤然从视野中消失——并非移动，只是深深埋下了头。而后再度重复：「道歉吧」。

优香完全无法理解。无论是话语的含义，还是他垂首的用意。

「别、别这样」

此刻周遭空无一人。但自行车停放场紧挨着补习班大楼，灯光正从窗口渗出。若被人撞见这般情景……

「都说别这样！说到底要我向谁道歉……」

「还记得青山景吗」

「诶？青山……」

优香脑内闪过那个女人的面容。冰冷的视线，纹丝不动的姿态。永远站在一步之外冷眼旁观的女人。那目光简直像在俯视拉帮结派的自己。

——令人作呕。

成绩与自己不相上下更叫人火大。不迎合不谄媚的做派也令人恼恨。

当初因她容貌出众想拉进小团体时，青山景只用鼻音嗤笑了一声。

真正的导火索是在便利店，把未付款商品塞进同班同学山藤口袋那次。目睹全过程的青山当即告诫了山藤。

全班唯有那女人敢反抗。

最可恨的是她孑然一身却活得游刃有余。

「……啊，那女人啊」

自己的声音竟比想象中低沉许多。

朝河猛然抬头。优香突然觉得这张脸也面目可憎起来。搞什么，原来是青山的走狗或相好吗？

「那女人现在怎样？还独来独往装模作样？」

刻意挑选最刺人的字眼。想刺痛他。想让眼前这个男人知道，青山景初中后半段过得多么凄惨。

「……」

「那女人啊，初中时可被欺负惨了哦。被人指着骂罪犯的女儿呢。虽然本人装得满不在乎就是了」

「……这不都是你们干的吗？」

「有吗？『两年多前』的旧事，早忘光啦」

朝河绷直脊背，拳头捏得死紧。

生气了生气了。

活该。

「等、等一下别靠近我！」

朝河像是强压怒火般深深吐了口气，随后缓缓开口。

「…我压根没指望过你这种人的道歉能解决任何事。但曾有那么一瞬想过——哪怕听到一句认错的话。或许就能改变点什么。又或许——」

他猛地朝优香逼近一步。

「——你会不会多少有点负罪感」

糟了。直觉尖叫起来。

朝河明显在爆发边缘。气就气吧，本就是故意激怒他的。可要是因此受伤就太冤了。

「等等…别过来！」

「向青山道歉！当面不行就打电话发邮件！总之跟她认错！」

「都说别这样啊！」

手腕猝然被朝河攥住。力道大得惊人，完全挣脱不开。

补习班就在旁边。闹出动静总该有人出来吧。可万一真招来警察…

这男人绝对会抖出全部对话。虽然不至于被问罪，但流言蜚语传开就麻烦了。

「放开…我啊！」

优香猛地从车筐抓起书包狠砸向朝河面门。

「好疼…」

腕上钳制骤松。朝河双手捂住额头，指缝间倏地溢出一道殷红液滴。

「骗、骗人的吧…」

优香低头看向手中书包——金属扣件上正沾着刺眼的猩红。

「咦…不要啊。咦？」

朝河此时仍痛苦地捂着头。优香拼命转动着几乎要当机的脑袋。

「都、都怪你抓住我手腕！明明是你先动手的，这根本算性骚扰和猥亵罪，就算警察来了也绝对是你更……」

她连珠炮似地继续吼叫着。当务之急是让对方认清处境不利的事实。这样事情才不会闹大。本该如此。

「所、所以根本不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柏油路上突然响起奔跑声。她反射性转头刹那，脸颊炸开撕裂般的剧痛。

「啊…青山…」

青山景正伫立在那里。

她张开的右手从左耳畔划出凌厉的弧线。

这绝非愤怒二字足以形容。此刻笼罩全身的——分明是杀意。

初中时代无论遭遇什么，青山的表情都鲜有变化。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那张精致的面容正狰狞扭曲着。连那个青山景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啊，优香在错愕中恍惚地想。

「朝河！」

下一秒青山却猛然转身，朝着捂头的朝河飞奔而去。

优香猛然回神。尽管想对青山吼点什么的冲动在胸中翻涌，她还是将书包塞进自行车筐，甩腿跨上坐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脚踏板承受着全身重量猛蹬下去。然而——

「呀！」

忘记解锁的车锁让踏板仅转动几公分便发出哐当巨响。优香连人带车狠狠栽向地面。

「该死！该死该死！」

咒骂成为优香此刻唯一的语言。

焦躁与憎恨，混乱和恐惧。所有情绪在体内翻搅，对着无可挽回的局面倾泻污言秽语。她胡乱扶起自行车，手忙脚乱捅进钥匙，再次跨上坐垫。

就在这个瞬间——撞上了青山的视线。

「噫…」

青山纹丝不动地蹲在朝河身旁。既未眨眼也未移动，只是用空洞的视线牢牢钉住她。

此时的青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如同观察路边虫尸般无机质的眼睛，正堂而皇之地贯穿她的身体，优香的心脏开始疯狂鼓动。

「别看！不准看我！」

优香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蹬起踏板冲了出去。

▲

「……朝河，没事吗？」

「嗯，就划了个小口子」

看着雾岛优香骑车远去，我们立刻离开了现场。她临走时喊得那么大声，搞不好补习班的人会出来查看。

要是让他们瞧见我满头是血的模样，准得闹出大动静。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幸亏补习班旁边就有个街心公园。

虽说小得可怜，倒还真塞进了沙坑和长椅。旁边公寓楼里的小孩，八成常被家长带到这里玩吧。

「坐吧」

青山扶着我的腰往长椅带。我按紧她给的手帕，慢吞吞坐下。

头皮的伤就是这样，破点皮就血流如注。其实不怎么疼，血也早止住了。多半是书包金属扣撞上来时蹭破的。

「等我弄点」

她抽走手帕跑到入口处的龙头边。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她拧着湿手帕走回来。

「来，冰着」

「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

重新按上额头的手帕凉丝丝的，挺舒服。

我靠住长椅仰头望天。没有阳光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残月和零星星星悬着。路灯忽然噼啪作响，大概又是飞虫撞上灯罩。

「青山」我碰碰身旁沉默的她。「抱歉啊…我多此一举了。刚才说了谎」

明明讲好只是试探下她的反应。

万一搞出什么幺蛾子，最头疼的明明是青山才对。

「朝河。你给雾岛看的那张照片…到底是什么？」

「那个啊…」

我掏出手机转向青山。屏幕上穿着神似青山初中制服的女生，手正伸向中年妇女的提包。

「这…？」

「网上随便扒的剧照。好像是什么母子温情片段来着」

虽然和偷窃八竿子打不着，但想着雾岛乍看之下说不定会上钩。

结果她确实动摇了。只要她瞬间产生"难道说…"的念头，计划就算成功。接下来只要趁她慌乱时套出真话——事实也正如所料。

「…啧，该死」

自我厌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真是窝火。

擅自掺和别人的人生，又擅自替人了结。这样的自己简直糟透了。

但这次不一样。

我想成为青山的助力。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早就不只是"同班女生"那么简单了。

说到底，我不过是想逞英雄吗？想在青山面前扮演帅气角色吗？若真如此，我的行动岂不全是为了自我满足？

…不要。才不是这样。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最讨厌——

「抱歉…」

「谢谢你啊，朝河」

道歉的瞬间，温热的身体突然贴过来。双臂环住我的上半身，发顶传来她掌心的温度。

「真的谢谢，朝河…谢谢你」

青山反复呢喃着。起初是平日清亮的声线，渐渐变成带着嘶哑的循环播放。

「为什…么…」

明明是我毁约插手，雾岛最终也没认错更没道歉。今后大概也不会改变。

到头来不过是我蹭破点皮。闹大了可能还难以收场。

可青山仍在不断重复。

「谢谢你——朝河」

明明说着相同的话语，每句道谢却像在说着完全不同的事。

回家的路，我一直把青山送到了车站附近。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方才被她抱住的触感与温热，仿佛还留在身上。

青山走在我斜前方，离着点距离。她下巴微微扬起，边走边望着天。这条夜路很安静，没有车经过。

「到家后，我就跟妈妈说清楚」青山轻声说。

「嗯，这样比较好」

「妈妈她……没做错什么」

「是啊」

「啊——真是的，」青山忽然用力把手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啊，之前到底在瞎忙活些什么啊……」

走在前面的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朝河，时间……没法倒回去吧？」

「……是啊」

「其实吧……我并不太怪雾岛」

青山像是要跳起来似的，轻快地向前迈了一步。她侧过身，半对着我。

「怎么说呢……明明全是那家伙搞出来的事，可那时候要是我也……」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我懂，知道她后半句想说什么。

那些「要是当时我能察觉到……」的懊悔，这世上恐怕多得像山一样吧。我自己不也是？要是中学那会儿，就能明白自己做的事有多自私……

可人生就是这样。

我们现在脚踏实地的每一天，底下也藏着数不清的岔路口吧。我们简直就是在踩着薄冰往前走。刚才踏出的这一步没踩空，纯属运气好。说不定，旁边一步之遥就是让人『肠子都悔青』的小径。

从这个角度看，我和青山，肯定都曾踏错过，都行走在懊悔之路上。

不过今天——我觉着青山至少往回掰正了一点。肯定比闷着头一直往前冲强得多。

我是打心眼里希望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感觉就像…我第一次真正帮到了别人。

心里那点渴望被看见的小聪明，那堆只想用来粉饰自我的本事，也许终于——有了点正经理由。

若真如此…这感觉居然还不错。

「朝河」

「什么？」

「那个时候你让雾岛向我道歉，我真的好高兴」

不知何时停住脚步的青山，背对着月亮站在夜色里，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之前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抚平了。

「朝河的样子，特别帅气哦」

「……哪有的事」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做得对。让她道歉或许还算过得去，但后来动手抓住她手腕那一下，现在想想绝对是糟透了的选择。

「朝河，你该对自己多点信心才对。你这个人啊，其实远比你自己想的，更愿意为别人出头」

青山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带着点迟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一般。

「虽然你大概不爱听我这么说——」

她的手伸过来，食指不轻不重地顶在我心口，话里带上了一点玩笑的腔调。

「对我青山景来说啊……朝河你早就够格当个『名侦探』啦！」

『咚』地一下，她指尖加了点力道，推得我晃了晃。

翌日，到校后在鞋柜处遇到了山藤。看来上学时间正好重合了。

「早啊，朝河同学」

「山藤，早上好」

我们简短地打完招呼后换上室内鞋。山藤比我早一点换好鞋子，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我。

「有什么进展吗？」

山藤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看上去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大概只是想确认一下吧。

「嗯，算是有一些吧」

「这样啊。那挺好」

山藤温柔地笑了。我并没有告诉她具体内容。她只知道我从雾岛那里打听了关于青山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不过，说不定山藤已经察觉到了。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推理之类的夸张行动。只要单纯地把山藤和雾岛的过去，青山和雾岛的交点，再加上——青山母亲的事情放在一起。

把这些并列来看的话，应该就不难察觉了吧。

当然，也有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然后爬上楼梯。一大早就爬楼梯，对缺乏运动的我来说相当吃力。就在抵达二楼，正要再爬一层的时候。

「雾岛同学，她把SNS删掉了哦」

「咦？」

「你看」

山藤把手机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看向屏幕。昨天之前还在的账号消失了。

「我说啊，朝河同学。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对雾岛同学做了什么……可是呢」

山藤快跑着上了几级台阶，站到我面前。她以略高的角度向我伸出拳头。

「我觉得超痛快的！干得好！」

「啊？那个……」

「虽然我也觉得，为这种事开心可能挺不像样的，可是我还是没法骗自己！老实说，我觉得真有点活该呢。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肯定做了让她想删掉SNS的事吧？」

「这个嘛……」

雾岛删除SNS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如果青山或是毫无交集的我想要获取雾岛的信息，那除了SNS也没别的地方可查了。青山在人际关系上很淡薄，这点雾岛应该也明白。至于我，和雾岛又没什么交集。

所以，她才会删除账号，以避免和我们有更多的牵扯。

「总之呢」

山藤走下一级台阶，抓住我的肩膀。

「朝河同学，你实际上不仅帮助了青山同学，也帮助了过去的我！」

山藤说完后心情大好地哼着歌，转过身又开始爬楼梯。

看着那样山藤的背影，我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站在原地。

至今为止，即使我介入了问题，结果也总是让周围的人心情糟糕的人居多。但是，这次或许不一样。

当然，雾岛大概会恨我吧。即便如此，我想她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不只是青山，连山藤都向我表达了感谢。不能为了自我满足而去解开谜题。那么，如果是为了别人而去做的话，就会得到像这次一样的结果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能够以另一种形式来发挥自己的价值。

我心中怀抱着微薄的希望。

「朝河同学？你在做什么呢——？」

山藤在楼梯平台上向我挥手。她用朝阳般耀眼的笑容对我喊道。

「我这就来」

我像在确认似的，一步又一步地踏稳台阶往上走。就在这时，背后好像传来了一瞬间的声响。我回头看去，却一个人也没有。正想确认楼梯下方时，山藤的声音传了过来。

「朝河同学——？」

如果有人在的话，应该没必要特意躲藏才对。大概是错觉吧。

「抱歉」

我想让山藤等太久也不好，于是再次开始爬楼梯。

那天，青山直到班会即将开始前才到校。她喘着粗气踏进教室，红肿的脸颊让班里一阵骚动。班主任老师看到青山的样子，也当场愣住了。

不过，除了那肿起的脸颊，青山的态度实在太过平常了。那张和平时一样板着的脸，那股冷淡劲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毫无异样，我松了一口气。

青山那红肿脸颊的原因，八成是她母亲。

青山说过要去向母亲道歉。我虽然知道她的处境，却不清楚她和母亲实际的关系如何。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有多深。只是，青山母亲的精神变得不稳定，除了父亲出轨这件事，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那次偷东西的事了吧。

青山不信任母亲。而且，还看不起她。

那种态度她维持了两年多。这对那位母亲来说是何等痛苦的事情，我无从知晓。丈夫和女儿都背叛了她——她或许是这样想的。

她们之间的鸿沟，恐怕远超我的想象。正因如此，才需要努力去弥合。而青山选择了这么做……某种意义上，是我让她这样选的。

对青山来说，继续憎恨母亲或许会更轻松。即便如此，青山还是选择了和母亲重修于好的道路。那么，我也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青山着想。如果她觉得我这点微薄之力还用得着，我会拼尽全力去帮她。

正这么想着，目光恰好和青山对上。青山轻轻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就算没有言语，我们之间也有能相通之处。我觉得这份心意很珍贵。

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我从厕所回来时，青山和黑木正在教室角落里交谈。黑木一脸担心地用指尖轻轻戳着青山的脸颊。

「看起来好痛……不要紧吧？」

「很痛，别碰好吗？」

「像打了腮红似的呢」

「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取笑我？」

她们的关系似乎还是一如既往。

「啊」

青山一看到我，便向黑木打了个招呼，随即朝我跑来。

「早啊」

「早啊，青山……那个，你的脸没事吧？」

「好看吧？」

「呃？……这个嘛，青山确实很漂亮就是了」

感觉自己说了句极其难为情的话。但青山却浮现出胜利般的得意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哦」

「……你这自信可真是」

「不是这意思啦」

青山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朝河是这么想的」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脸颊。如果说有人脸红得像番茄，那绝对非我莫属。

「什——」

我猛地向后跳开，与青山拉开距离。

总感觉她的性格朝着和我预期不同的方向变得开放了。

青山掩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脸好红哦。太好笑了」

「先、先说正事吧」

我试图转移话题，将视线投向正在和其他同学说话的黑木。

「你和黑木解释过情况了吗？」

「还没。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跟父母吵架后挨了揍而已」

「……这样好吗？」

「时机很重要的啦。而且我也不太想和朋友聊太沉重的话题」

你不是对我说了吗？——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我害怕让奇怪的期待在心里生根发芽。不对，可是……

「因为朝河是特别的啊」

「诶？」

「还有，朝河你额头上的伤没事吧？」

说着青山用指尖捏住我的刘海。她把脸凑近想查看伤势，我顿时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真、真的没事啦！」

「不行。让我检查一下。不然……我会挨骂的」

「被谁骂啊？」

「心里对朝河的家人过意不去啊。这很正常吧？」

「我家人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呢」

「骗人。朝河，你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家人怎么可能不担心你。迟钝鬼！」

啪！

我的鼻子挨了一记弹指。

睁开眼时，青山早已转过身去了。望着走向黑木的青山背影，我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一股酥酥痒痒的感情像云朵般轻轻飘浮着。那到底是什么？又该叫它什么名字呢？

想要去推理的话——反而显得滑稽。

那天晚上。

我回家吃完饭，便在房间休息。

昨天愈月死缠烂打追问额头的伤，我骗她是体育课撞的。她压根没信，撅着嘴最后赌气嘟囔「哼，真是个淘气鬼」。到了今天连问都不问了。

深夜出房门上厕所时，隔壁愈月屋里飘来声音。

「哇……好厉害，超帅的～」

显然在打电话。我不由停住脚步，明知不该却屏息偷听。

「害羞什么啦？」

正觉不妥要离开，又飘来细语。声音太轻，听得断断续续。

「喂，老实交代嘛。说实话……」我猛然钉在原地，「……你喜欢他吧？」

……哈？

「我吗？……呃，这个嘛，嗯。啊？非要我说？不要啦太羞人了！」

像是被对方逼急，愈月支支吾吾挤出蚊吟。

「……喜欢的」

紧接着炸毛般嚷道。

「真是的！前辈干嘛老让人说这种话啊！」

我当场石化。

说没受打击是假的。自从我刻意和愈月保持距离，她另有依靠对象也不奇怪。

说到底妹妹终归要离开哥哥。这年纪还像我们这么亲的才罕见。别人家的兄妹不是冷冰冰就是公开不和，那才正常。

所以……这样才好。反倒该替她高兴——毕竟找到了依靠对象，恐怕还是心上人。

「这样就好，肯定的」

我喃喃自语，拖着灌铅的双腿悄悄离去。

「……这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

打开鞋柜的瞬间，发现里面有东西。

装室内鞋的格子上，躺着一只信封。这种桥段漫画连续剧里见多了——典型的告白场景定番。

可我捏着的这只信封光秃秃的，别说情书气质，连半点暧昧气息都闻不着。

里头到底是什么？攥着信封拐进楼梯间的厕所，我扯开封口。

「……搞什么鬼？」

里面是『某篇新闻报道』的剪报。

目光急切地扫过文字。报道说两年前邻县有初中女生自杀，起初按自杀/事故/案件三方向侦办，媒体连名带姓登了出来——

安藤裕子。

和当时的我同岁，是十四岁的少女。

发现遗书后定性为自杀。死因是跳楼，地点在学校四层教室。

「骗人的吧……」

若只是这种新闻，或许还能当成世间常态。中学生的死虽令人心痛，到底不算稀奇。可我对这女孩的名字有印象，更记得事发地点就在邻县。

手指发颤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的动作都变得笨拙。在搜索框输入『安藤裕子+报道』。

「……有了」

关联报道立刻跳出来。由于后来确认自杀，大多标题只用『某女初中生』带过。

错不了。这张剪报……是真的。

沙沙。复印纸背面的角落飘落另一张纸片。伴随清脆声响，某个硬物从信封滑出摔在地上。

蹲身捡起那东西。带着使用痕迹的海豚发夹硌在掌心——那造型我死都认得。

指尖的震颤更剧烈了。展开那张纸片时，每根神经都在抽动。

「……骗人的吧」

钢筋突然灌进四肢般，全身骤然沉重。

「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酸腐味猛地冲上喉头。自己把活生生的人逼上绝路——这事实是真的？眩晕感裹着恶心翻涌，像高烧时的重感冒。

「呜…」

扑向洗手台吐出胃液。所幸早餐吃得少，呕吐物不过黏稠的苦水。可现在谈什么不幸中的万幸，谁能笑得出来。

预备铃刺耳地响起，宣告班会课只剩几分钟。

「得走了……」

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我挪出了厕所。

脚步慢得像灌了铅。现实感稀薄得可怕。这种犯下滔天大错后的梦游感，死死攫住了我。

安藤裕子。

这个名字扎在心头。小学那时，我亲手解决掉她惹出的乱子，然后——

安藤裕子就此消失——转学到了邻县。

下课铃刚歇，青山就凑到我桌前。看我脸埋在臂弯里，她声音发紧。

「朝河……你脸色好差？」

「啊，没事……真没事」

我勉强扯出个笑。眼下青山正处在和母亲修复关系的关键期，哪能她分神——

……不，不对。

说到底——

不过是不想让她窥见我的过往罢了。

手探进抽屉，指尖触到冰冷信封。整堂课上，这东西像块烙铁似的被我反复摩挲。

隔几分钟就碰一下，仿佛要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可每回指尖传来的实感都让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要不……我陪你去保健室？」

「真不用」

「……哼，随你便」

青山眯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

「朝河你这人……就爱死撑」

扔下这句，她鞋跟一转向座位走去。那背影分明冒着火。

我盯着她后颈发根，胃里泛起愧疚的酸水。她连心底最软的角落都剖给我看过，而我却没有这么做。

「唉……」

起身推开教室门。喉咙干得发痛。

下一节是实验课，得换教学楼。迈开步子前，得先冲去饮水处灌两口才行……

我拧开饮水龙头灌水，零碎记忆像走马灯似的晃过。

那张夹在信封里的纸片上写的……是『遗书』。

八成是安藤裕子亲笔。歪歪扭扭的字迹爬满纸面，字句倒简单直白。

通篇是对同班同学的怨毒诅咒。

还有——另外一个人。

名字没写，但涂鸦般的字句明明白白，全是小学时那个拿她当小丑耍的家伙害的。让她整个人变得不对劲，才落得如此下场。

整件事得倒回小学。

安藤裕子那会儿偷了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的情书和情人节巧克力。那个女生本来打算把那些东西交给班上的某个男生。

全让安藤给搅黄了。

失踪的信和巧克力。

当时的我，纯粹是觉得班上出这种破事儿贼刺激。

推算时间，排查书包衣兜能藏巧克力的可疑分子，最后断定安藤裕子就是犯人。

当场从她包里人赃俱获。

安藤除了哭什么也不辩解。

所以我得意忘形地推理出『安藤的动机』，然后告诉了她。

她肯定也暗恋那男生呗。

怕最受欢迎的女生告白一定会成功，所以才把情书和巧克力藏了起来。

细节记不清了，但那副唾沫横飞、拿人家死活不肯说的私心当推理彩头的得意嘴脸——那时的我，是真觉得对『犯人』不必留情面。不如说，纯属陶醉在自己连人心都能剖解的错觉里表演耍帅。

事发后安藤倒没被霸凌，但周遭眼神全变了。她喜欢的男生更是连正眼都不给。

没多久她就转学了。

班主任好像提过句『家庭原因』。

小学那会儿的事记不真切，连安藤的脸都模糊成一片。关于她的特征，只有信封里那个发夹烙在脑子里。

记得她老说那是她妈亲手做的，世界上独一份的存在。

海豚造型的发夹，刻得比她的脸还深。

一半是她本来就不扎眼——或许更大半是我薄情。现在就算撞见小学同学，十个里有九个也认不出。

……总之，是我干的混账事，把这姑娘亲手推上了绞刑台。

那张疑似遗书的纸，字字泣血写着这事是压垮她的铁证之一。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乱了套。

「到底……谁干的？」

既然信封出现在鞋柜，必定是有人放进去的。那会是谁？

哪个家伙弄到这东西，又特意塞到我这儿来？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报道里安藤裕子是两年前死的。要算账早干嘛去了？

「该死，脑子糊住了……」

焦躁地拍上水龙头，手插进裤兜。喉头发紧——这才想起信封还撂在抽屉里。

糟透！

要被人看见怎么办？毒蛇般的恐惧瞬间缠紧心脏。

心口擂鼓似的狂跳，我拔腿就往教室冲，好像慢一步就会天崩地裂。

走廊拐角差点撞飞抱着作业的山藤。她盯着我煞白的脸，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飘了。

「怎、怎么了，朝河同学？」

「……没事」

根本没心思应付，我撞开教室门直扑自己座位。手指发颤地捅进抽屉乱掏——直到摸到那个粗糙纸边。

沙啦。

掏出来确认信封还在，整个人才像断线木偶似的瘫进椅子。汗透的校服粘在后背，冰凉。

环顾四周，教室里空得只剩回音。我对着惨白的天花板哈出口浊气。

真他妈荒唐。

谁敢翻我抽屉？也就值日生搬桌子可能碰掉东西……可这节骨眼上操什么闲心。

「我脑子进水了吧……」

刚骂出声，腿一动就带翻了桌脚。

哐当！

桌子晃荡的巨响里，一页纸片打着旋飘落脚边。

「……什么？」

不是信封里的东西，也不是我的活页纸。粉嫩嫩的小熊贴纸印在纸角——女生们爱用这类花哨便签。班里几个女生都用过差不多的，但具体谁的……鬼分得清。

捡起纸片的刹那，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后颈汗毛倒竖。

『放学后，请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来。要和你谈安藤裕子的事』

「……」

预感精准命中。

既然有人把信封塞进我的鞋柜，说明始作俑者——不，在对方眼里，我才是将安藤裕子逼入绝境的凶手——正潜伏在这所学校。那人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阴魂不散啊」

自升上高中。

自从愈月被牵连的那件事后，我始终夹着尾巴做人。

插手青山的问题时，难得真心想帮她解决麻烦。结果她成功摆脱困境，我也隐约找回了点自我认同。可过往的罪孽不会消失。我的所作所为和校园霸凌没两样。

儿时的创伤足以扭曲整个人生。

而我在安藤裕子身上刻下了这样的烙印。

无论现在的我如何改过自新，对受害者而言都毫无意义。

侦探、解谜、推理，向来被包装成很酷的事。所以从前我坚信自己站在正义这边。

简直错得离谱。像我们这种半大孩子周遭的所谓谜团，多半都是些不解开也无所谓的琐事。即便当下会愤怒困惑，时间一冲就淡忘了。我却偏要揪住不放，抽丝剥茧，把当事人拽到众目睽睽下审判。

后果就是——被指认的家伙无论遭受什么待遇都是活该。

犯错的人理应受罚。

我曾对此深信不疑。现在也承认某些情况下这话没错，尤其是单方面施暴的恶性事件。但那种案子本该交给警察处理。

我哪有资格扮演私刑法官。

从愈月事件开始，过去种下的恶果再度找上门来。

瞥了眼时钟，钟表指针冷冷指向上课时间。

「该走了」我从课桌抽出课本走向走廊。青山正倚在空无一人的廊道墙壁上。她握着手机，屏幕荧光映亮专注的侧脸。

「青山…？」

「朝河」

听见我的声音，青山从屏幕抬起视线。

「在这干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正好顺路，一起？」

「正好？」

这分明是在等我。或许自我离开教室起，她就一直守在这。

为掩饰那张纸条引发的心悸，我刻意放稳声线。

「刚在看什么？」

「SNS」

「哦」

有些意外。原以为她对他人毫无兴趣。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青山重新点亮屏幕。

「很方便。雾岛的事也是靠这个查到的」

「确实」

「比翻报纸简单多了，查个人背景轻而易举」

正如所言。雾岛八成是网络知商欠费，直接用实名发布动态，但即便换个谨慎的人，想挖底细也没比这更趁手的工具了。如今连艺人运动员乃至政客，都在这里和普通人打交道。

母亲曾感慨。

从前想知道明星动态只能靠杂志电视，现在连人家几点起床都一清二楚。说着又叹气『神秘感消失后，反倒觉得怅然若失』

「你有在意的人吗？」

「没」她指尖划过屏幕，「单纯好奇罢了」

「这样」

我迈开脚步，青山自然地并肩而行。手机已滑进她制服口袋。

「呐，朝河」她目视前方开口。

「怎么？」

「放学后有空么？」

「呃……」

那张纸条骤然灼烧脑海——信封、报道、绝笔信。脸颊肌肉险些失控抽搐，我咬牙按下波澜。

「……有点事」

「要紧事？」

「算是。抱歉」

「没事，不过啊，朝河——」她忽然转头直视我，瞳孔里沉淀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我们还没有扯平呢」

放学钟声敲散人群，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纸条，纸面发出簌簌轻响。

『放学后，请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来』

这模糊的时间点，等教室空些再去比较好吧。毕竟那处少有人迹。可若被人撞见自己往楼上走……对方指定这种地方，显然也怕被人目击。

「朝河同学！」

山藤像弹簧般蹦到我课桌前。

「呜哇！」

「这反应太伤人了吧～」

「谁让你突然闪现啊」

「闪现？当我是怪物吗！」

她夸张地比出手刀姿势。自雾岛事件后，山藤对我倒是越发亲近了。

「还不回去吗？」

「等会儿就走」

「这样啊——还以为你要去约会呢」

这随口一句却像暗刺扎进心口。

「那先走啦，拜拜朝河同学～」

「嗯」

挥手时山藤的裙摆已消失在门后。

我抬头望着黑板正上方的时钟。秒针拖拽着粘稠的时间爬过表盘，当它终于咬住数字12的瞬间，寒流突然窜过后颈。

「…先走了？拜拜？」

猛然起身盯住空荡的走廊。

「难道…」

『先去屋顶等着』所以『待会儿见』——这说辞根本就是完美陷阱！

「！」

身体先于思考冲出教室。

「哇啊！」

「抱歉！」

险些和收拾书包的黑木迎面相撞。冲进走廊左右张望，山藤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喧嚣声浪褪去后，同班们探究的目光针尖般刺在背上。我摇摇头退回教室，重重跌进椅子。

何必惊慌。只要去顶楼就能见分晓。

「……唉」

环顾四周，教室已空了大半。青山的座位也不知何时空了。明明平时回家前总会打招呼的……

「大概今天特别吧」

独自坐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拖延带来的反胃感在胃袋里翻搅。

鞋底在寂静的阶梯踏出干涩回响。每声足音都在通道里撞出孤零零的叹息。

远处棒球部与足球部的呐喊混成模糊杂音，如同老旧收音机泄漏的电流声。

通往顶楼的阶梯蒙着薄灰，指尖划过大概能绘出絮状的尘埃山脉。磨砂玻璃门渗进的夕阳将浮尘染成漂流的金粉。

我缓步走上楼梯。

口袋里的信封与纸片随步伐沙沙作祟。

踏上转角平台时，倚在墙上的身影转过脸来。

「特地叫你来真不好意思啊，朝河」

含混的微笑浮在她唇畔，眼尾却曳着哀伤的余烬。

「……黑木」

青山的好友黑木正将脊背抵在墙壁上。

「……是黑木把那封信塞进我鞋柜的吗？」

「嗯，没错。被吓到了吗？」

「啊……那当然……」

话音刚落的瞬间，黑木抬手挠了挠脸颊。她从口袋里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目光垂落在纸面上。

「有件事得道歉。我就直说了」

那张总是带着我所熟知的温和表情的脸，突然眯细了眼睛。

「——能不能别和景走得太近？」

刹那间，话语的意义没能传入脑海。

「……哈？」

这实在莫名其妙。

我分明是被叫来谈论安藤裕子的事。然而现在黑木口中却说出了青山的名字。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联？黑木对着茫然的我叹了口气。

「不懂吗？真的不懂吗？朝河啊」

她唤了我的姓氏。

「我说朝河，你会让景变得不幸。所以离她远点」

「为…为什么？」

「不是明摆着吗？看见景的脸了吧？肿得厉害，看着就疼」

黑木用手指戳着自己脸颊说道。

「那是朝河害的吧？」

「那…那是因为——」

「那是为了让青山和她母亲化解误会才——」

「然后呢？」

「然后…就…」

黑木歪着脖子追问。

「然后事情就真能变好？你敢保证景不会更痛苦？」

「……黑木你肯定不了解青山家的状况，等我说明清——」

「不是这意思」

黑木的声线突然沉降。不知何时起，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神已化为瞪视。

「朝河你啊，真是一点都没变」

那声音里混杂着错愕、失望与怒意。

「信封里的东西看了吧？」

「嗯……」

「那孩子已经死了哦。死于朝河之手」

心脏像被重拳猛击。黑木继续说着。

「她曾是我朋友，转学后也偶有联系。小学时在班级被排挤，转校后也始终无法融入」

黑木向前踏出半步。

「明明没必要当众揭露不是吗？为什么非要干出那种事？连对方暗恋谁都抖得干干净净。说啊，到底为什么？」

我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啊，自从上高中知道朝河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在留意你。」

黑木抬头望向天花板。

「最初还以为你变了呢？可你突然就掺和起景的问题，事情刚解决，这下又插足景的家事了」

黑木又逼近一步。她的脸近在眼前，视野几乎被黑木占据。

「我问过景了。她说和你见面后的第二天就被母亲打了。我追问『是不是朝河做了什么？』，景回答『嗯，算是吧』。虽然没具体说，但总之就是因为你插手才挨打的吧？」

黑木连珠炮般说完，咽了下口水。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之前说过的吧？——只要景不遭殃就行。可她居然被父母打了。明明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

——都是拜你所赐哦。

仿佛耳语般，黑木轻轻吐出这句话。

「朝河你想玩侦探过家家我不管。但能不能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玩？别拿我重要的朋友当玩具行不行？」

「……我没有玩」

「少骗人！」

黑木嘴唇颤抖，从齿缝挤出低吼。

「我知道初中时的朝河。社团联赛碰到过和你同校的人」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想打听我的过去并不难。这所高中也有屈指可数的初中校友。所以黑木知道也不奇怪。这本就不是能瞒住的事。但果然……还是不想被她知道。我不由得这么想。

「朝河你总是横插一脚，把别人搅得天翻地覆再解决——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别再说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被无形的墙堵住。

黑木用近乎施虐的口吻质问。

「所以你妹妹才会被推下楼梯吧？」

「……」

「要是真心帮人解决问题，多顾虑点他人感受，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对不对？」

——说白了，就是你用玩侦探游戏的态度解谜，才招来别人深重的怨恨。

「喂，装模作样的侦探先生？你的中二病几时才肯毕业？」

最后一句话如同剜肉刺骨。正因为太过正确——这话我自己也无数次在心底诅咒过自己。

没错。正是如此。在黑木眼里，我无疑是个将她朋友逼上绝路、还嬉皮笑脸插手他人麻烦的混账。

黑木不可能明白我面对青山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即便我辩解，她也绝不可能相信。

此刻只想瘫倒在地。连站立都变得痛苦不堪。

「即便如此，景好像还是挺中意朝河的，我也想过要是你能改变就好了。可是昨天早上，我听到你在楼梯间和山藤同学的对话了」

「……昨天早上？」

「对，早上。山藤同学不是说了吗？说你做了什么事，让某个女生把SNS账号都注销了」

山藤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昨天在楼梯上感觉到有人在下面，原以为是错觉，看来那就是黑木。

「但那是因为那个叫雾岛的女生对青山做了很过分的事。她妈妈偷东西也是受那件事影响……」

「所以你就把人家逼到删账号的地步啊。真行！——朝河，你太可怕了」

「听我说完啊！」

「我可不是来听你辩解的。只要你保证，不再接近景，不和她要好就行了」

「所以说……」

「答应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点虚假。黑木是真心在意青山的。这我能明白。如果黑木直接去找青山问清楚，事情或许会有所不同。但这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是我把安藤裕子逼上绝路，让愈月受到伤害，以玩闹心态屡次介入他人问题。也是因为我，雾岛才会注销账号——

这些全都是事实。站在黑木的角度，除此之外别无真相。

她所希望的，仅仅是我和她珍视的朋友不再有瓜葛——回到不久前的状态而已。这算不上是什么无理要求。

就算青山试图说服黑木，黑木恐怕也会怀疑我。怀疑我不过是在青山面前装出认真的样子，其实心底里乐在其中。

也就是说——对黑木而言，我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正因为这种人总在她重要的朋友身边打转，她才想要阻止。仅此而已。

「要是朝河你答应我，我就把安藤裕子的事忘掉」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温柔，轻轻搔过耳畔。

「咦？」

「不过，要是你不肯答应——我就把你逼死安藤裕子的事，还有你以前那些胡来的游戏，全都告诉景」

黑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稍作停顿，她开口道。

「结果嘛……就算景从此改变看待朝河的眼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会变哦？」

本不该在场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室内鞋踏上地面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从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开始，一步步走近。黑木霎时脸色大变。她双眼圆睁，嘴巴半张，眉毛高高扬起。

「一牵扯到自己的事情就失去判断力，这话说得真对呢，朝河」

「青山……」

踏着台阶走上来的，正是青山。黑木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景、景，你怎么了？」

「那是我要问的」

青山向前踏出一步。视线紧锁着黑木，黑木被无形的压力所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给朝河寄那封信的是黑木你吧？既然你们两个都在这里」

「那是……话说，你怎么知道信的事？」

「因为我看见了。抱歉，朝河」

青山转向我，抱歉地垂下了眉毛。

「换教室的时候，我趁你不在的空隙看的」

「……那时候吗？」

我莫名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确实，从时机来看，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不过等教室没人了，黑木马上又折返回来，我吓了一大跳，只好躲进讲桌底下……」

青山重新转向黑木，这次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她。从未被挚友如此对待过的黑木彻底畏缩了。

「所以我也大概猜到那时黑木往朝河的课桌里塞了张约见的纸条。黑木离开之后，那张纸条我也看了」

所以，青山才出现在了这里？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黑木用胆怯的声音问道，青山答道：「大概从一开始吧」

「朝河，借我一下」

青山从我手中取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黑木啊，这封遗书是你写的吧？笔迹一模一样。平假名的撇捺特征完全一样」

她用指尖指着文字。黑木深深低下了头。

「说到底，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哪里古怪了？那孩子确实死了啊……」

「就算这封遗书是真的也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一个几年前就转学、而且搬去了外县的人自杀，会和朝河扯上关系？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存在疑点吧？」

黑木用力咬住了嘴唇。青山继续说。

「还有这里也很怪。这是什么？『安藤裕子』。这个——是黑木你上高中之前的名字吧？」

「……啊？」

我发出一声茫然的轻呼。我看向黑木，但她像是要避开我的视线一般，垂下头发遮住了脸。

「可、可是那个叫安藤裕子的女孩确实死了。新闻上也刊登了的……」

「我想这篇报道本身应该没问题。那个叫『安藤裕子』的女孩也确实死了。可是，黑木你本来的名字也是『安藤裕子』。而且黑木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只是从朝河就读的小学搬走之后，因为父母离婚，你的姓氏才从『安藤』改成了『黑木』。然后在高中入学时搬回了这里。对吧？黑木」

稍稍停顿了一下，青山继续说。

「我说黑木啊，你该不会是利用了这个『安藤裕子』吧？」

黑木一言不发。只是紧咬着嘴唇，单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利用……」

我不解地发出疑问。青山看着我苦笑。

「当局者迷这句话还真没错呢。虽然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复杂的。纯粹就是——有个和我们同岁的、也叫安藤裕子但毫无关系的女孩自杀了。很简单吧？」

听到这里，我完全愣住。

「正因为知道这篇报道的内容，黑木才想到可以借用『安藤裕子』这个名字。肯定是看到同名同岁的人死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吧。说不定还有以前的熟人联系黑木，问她『是不是你？』呢」

黑木的视线左右飘忽。青山继续道。

「报纸报道是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查了旧刊复印下来的吧？费了不小功夫呢」

「那是……」黑木显得慌乱起来。

青山目光锐利地凝视着黑木。

「现在的自己外貌完全不同，父母离婚也改了姓。所以朝河不会发现。只要有同名同岁的女孩自杀的报道，朝河肯定以为是『那个孩子』。于是你伪造了遗书，还放了当初自己用的发夹，就为了让遗书更可信对吧？」

「我说错了吗？」青山追问黑木。黑木只是僵硬地沉默在原地。

「也就是说，呃……」

我试图梳理思路。脑中一团乱麻，思绪像打结的毛线般纠缠不清。我努力想将它们一条条解开。

我紧蹙眉头揉着太阳穴。青山对我说道。

「我觉得黑木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青山仿佛在陈述事实般继续说着。黑木怯怯地抬起头。

「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身边正经的朋友就只有黑木一个。连初中时发生的事情也都告诉她了」

青山缓缓转向黑木，像确认般问道。

「不是吗？」

「景……」

黑木哽咽出声，捂住了嘴。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

黑木开始倾诉她的心声。

她很重视青山。

听说了初中时的经历后，她就想保护好她。

但同时，如果她自己能交到其他朋友，这份心情她也想支持。

所以——即使知道我就是那个朝河，她也选择了观望。

最近她和青山保持距离，是觉得自己在场可能会妨碍青山和我、山藤的有友情。

如果我真的和过去不同，就算我和青山亲近，她也打算就这样看着。

但从雾岛的事和青山脸上的伤看来，她认为我现在依然会不顾场合地介入他人问题、伤害青山。所以才做了这些事。

「小学时候，朝河说我是偷巧克力的犯人。确实是我做的，这点我承认……可是、可是啊，谁都不帮我！朋友也好，其他人也好，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就算错的是我……至少也希望有个人能站在我这边啊」

所以，黑木继续说道。

「……认识景之后，我觉得她就像过去的我。总是一副无人站在自己这边的表情，独自一人……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那样就好像抛弃了曾经的自己一样，她做不到。

青山温柔地注视着敞开心扉的黑木。

「黑木，我好像让你误会了」

「咦……？」

「虽然确实被母亲打了，但那是我们隔了很久才真正面对面的交流。无论是她的哭泣还是愤怒，我却比以前更不那么抗拒了。因为我只对你说了被打的事，害你误会了，对不起」

「所以呢，」青山说着，走到黑木身边，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被『朋友』如此珍视。谢谢你，黑木」

「景，对不起，我擅自做主……」

「但是啊，黑木，」青山松开黑木，转身面向我这边，然后说道。

「朝河是为我而行动，帮助了我。是【我】请求他这么做的。所以，我觉得朝河不是坏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黑木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那里没有了先前的敌意，也没有瞪视我。

只看得见一丝困惑，混杂着些许『或许……』的情感。

她现在还无法立刻相信我吧。

——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彻底相信自己。所以不需要相信我。

毕竟是我曾经伤害了黑木。

黑木所做的事当然不值得赞赏。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学女生藏了巧克力和信而已。而我施加于黑木的惩罚，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分了。

只有故事里，解开谜题就能迎来结局。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那种做了坏事的人才是坏人的道理，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

「黑木，不……或许该叫你安藤比较好吧。对不起。虽然事到如今……真的对不起」

我低下了头。

我其实并没有清晰地记住黑木——安藤裕子这个人。但我记得，在我解开谜题后，那个作为犯人的叫『安藤裕子』的女孩转学了。

「我在大家面前炫耀自己的推理。把你喜欢的人的事也抖了出来。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才是，对不起」

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抬起头，看到黑木正盯着地板。

「果然还是有一些恨你的成分……还有这次的事也是。我应该好好跟景谈谈的。仅仅因为名字相同，就擅自利用了那位去世的『安藤裕子』……我做了最差劲的事」

黑木离开青山的怀抱，走到我面前。她深深地弯下腰——

「……所以，朝河，对不起」

她向我这样道歉道。

「抱歉，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儿稍微歇会再走」

黑木说完朝我和青山轻轻挥手，示意我们先回去。青山虽然点头答应，却在即将踏下楼梯时忽然驻足回头。

「知道啦。呐，黑木」

「……怎么？」

「下次见喔」

「……嗯！下次见！……朝河也是，回头见呀」

黑木的手在胸前划出小小的弧线。

我们就在她的注视中拾级而下。

走在前方的青山每下一级台阶，发梢便随之轻盈摇曳。

「……」

我们彼此都道了歉。

我为过往之事致歉。

黑木为今日之事低头。

但此刻并肩下楼时仍弥漫着些许尴尬。这份微妙的气氛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吧？毕竟我们并非朋友，只是同班同学，再加上——都是青山认识的人而已。

从四楼通往屋顶的楼梯转角平台走到三楼时，我轻声唤住青山。

「……呐，青山」

终究还是问出了在意的事。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想说的话？」

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明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不由自主地点头。

「比如……我以前做过的事，或者我妹妹的事」

青山听到了我和黑木的对话。那么这些内容她应该也听到了。

从结果而言，我并没有导致『安藤裕子』的死亡。至少与我有关的那个女孩没有走上绝路。这件事本身让我如释重负——但过程的性质并不会因此改变。

「我说啊，朝河」

青山忽然停住脚步。我慌忙跟着驻足。

她缓缓转身，自下一级台阶仰头望来，忽的扬起唇角轻笑。

「这下就算扯平啦」

「……扯平？」

「之前视频那件事，朝河你不是突然插手了吗？所以这次换我自作主张介入啦。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啊……」

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在教室里她那句话指的是这个。

「不过你真厉害啊，居然能察觉到黑木和安藤裕子的关联」

「我只是疯狂搜索SNS和网络资讯而已。如果真有遗书之类的内容，应该很容易查到相关记录吧。话说回来，平时的朝河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才对」

「这个嘛……嗯」

或许我当时陷入了所谓的恐慌状态。人一旦慌张起来，连最简单的判断都会失控。

「不过我本来就多少知道黑木家的情况，又亲眼看到她往鞋柜塞信，比朝河掌握更多线索才会发现。说到底，我早就知道黑木以前的姓氏，所以瞬间就明白了」

这确实是决定性的优势。

倘若我知道黑木原姓安藤，应该也能立即联想到吧。

正暗自懊恼时，忽然发现青山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凝重。

「对不起，朝河」

「呃，为什么突然道歉？」

突如其来的致歉让我不知所措。青山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继续说道：

「我其实——全都知道」

「……」

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即使不问，青山也会告诉我一切。

「我知道朝河初中时总爱插手别人的问题和谜团，结果招来怨恨害妹妹被推下楼梯。其他事情……我大概也都知道」

「……这样啊。」

那么她为什么要主动接近我呢？从青山的立场来看，突然介入视频事件的我，看起来应该还是那个『自以为侦探』才对。

或许我的疑惑写在了脸上，青山轻轻点头说道。

「我之所以会靠近朝河，是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快要哭出来？」

「朝河解释视频那件事的时候，整个人就像快要崩溃一样。为什么这个人要如此痛苦地维护我呢？我真的非常好奇」

……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拼命挣扎而已。因为某个人的缘故，导致另一个人遭遇不幸。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不想听到『都是因为谁谁谁才会变成这样』之类的话。更不希望——由于我的缘故，让愈月受到伤害。

这种心情难以言喻。但更多的细节我不能再说。每个人心里都应该藏着这样的枷锁。

「我想知道朝河究竟是怎样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那样」

于是青山似乎调查了我的事。不过她也没用侦探事务所那种手段，只是向我们学校里和我同初中的学生打听了些情况。

对方一定很惊讶吧。

因为青山向来对他人漠不关心。这样的她突然跑来打听我的事。

「然后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朝河会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你并不是出于多管闲事或好奇心才插手我的事」

青山体贴地望着我，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妹妹还好吗？」

「啊，嗯……」我勉强挤出回答，「身体方面……暂时还算稳定」

「那么——不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吗？」

「！」

被她这句话击中，我猛然惊醒。

……是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愈月没有受重伤。

虽然还会在楼梯上发作，但确实在慢慢康复。发作次数比之前少了，医生也这么说。

啊，原来如此……

「愈月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胸口蓦地发紧。愈月得救了。她平安无事。

我本应先为此感到庆幸的。

可现在我却躲着她，让她寂寞，让自己陷入自我厌恶。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看着朝河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也希望能成为敢于改变自己的人。所以我才迈出了这一步。这就是证明」

青山有些羞涩地笑着转向我。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红肿痕迹。看来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青山的母亲将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同脓液般彻底倾泻了出来。

「我……真的有所改变吗？」

「说不准——但我觉得现在的朝河就很好。之前也说过的吧？对我而言，朝河就是名侦探。所以啊——」

青山正要继续说什么，脚跟却不自觉向后挪了半步。

「咦？」

她的脚后跟已然悬空在楼梯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不知为何，这一切仿佛慢动作般在我眼前缓缓展开——她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那一瞬间，愈月的笑容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啊，青山」

「是、是的……啊，嗯……」

青山慌乱得连敬语都冒了出来，双手拘谨地缩在胸前，仰头望着我。

我的手臂正牢牢环抱着她纤细的身躯。

千钧一发之际，我总算拉住了青山。

我们的脸此刻近得前所未有。身体紧密相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比骑自行车和去卡拉OK时还要贴近，之间再无一丝间隙。

「青山……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的我连忙问道，青山轻轻点头。她重新站稳，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

微妙的尴尬气氛在空气中弥漫，正当我不知所措时——

「……先下楼吧」青山率先迈开脚步。

「也、也是」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

我们沿着阶梯向下走。每踏出一步，放学后凝滞的空气就像被指尖撕开的纸片般，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总觉得一直跟在后面不太对，我加快两步走到青山身旁。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室内鞋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路无言地走下楼梯，径直回到教室取书包。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和青山的书包，以及黑木的包还留在原地。黑木现在还在那里吗？

「朝河」听见呼唤，我转头望向青山。

「怎么了，青山？」

「我讨厌那样」

「？讨厌什么？」

「称呼。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这个……有点难」

「为什么？」

「……会不好意思」

夕阳斜照的教室里，青山轻轻倚着课桌歪过头。长发从脸颊垂落至颈侧，每当她转动视线，发丝间便流淌起茜色的光晕。

「直接叫名字确实很难啊……」

「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话，这样才正常吧？」

「是么……」

「喂，朝河」

青山离开课桌向我走来。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想听你直接叫我名字」

她让我叫她的名字，我有些手足无措。

除了愈月之外，我从未直呼过其他女生的名字。

「喏，快叫嘛」

我咽了咽口水。

「景……」

「嗯？好像很害羞嘛。」

「该怎么说，还不习惯……」

「也是呢。我也还没直接叫过你的名字」

「只有我必须用名字称呼你啊？」

「我会慢慢习惯的——迟早的事」

青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真是自说自话，好好笑」

「确实呢」

「话说，朝河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呀？」

「诶？」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注意过。其实除了黑木以外，根本没人知道吧？」

真的假的。不过仔细想想，除了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确实没怎么提过自己的名字。

我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道：

「……探（Saguru）」

「探？怎么写？」

「就是『探寻』的探字。」

「真的吗？超级适合你的！简直不能更贴切了」

青山捂着嘴笑个不停。

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脸颊的紧张感渐渐消散，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说实话虽然有点傻，但又有种特别的感觉，这种反差莫名让人开心。

「呵呵」

「哈哈」

一阵酥麻的暖意掠过心头。青山捂着嘴，眯起眼睛笑得格外动人。

笑够之后，青山说着「啊～笑得肚子好痛」，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花，郑重宣布道。「朝河，我会好好改变的」

「……虽然具体要怎么改变还不清楚，但我会找到方向的」

「……是啊」

她这份直率让我有些目眩。

「就像朝河因为过去的经历而改变那样，我也想要改变」

「拿我当参考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毕竟我并不是像现在的青山这样，积极主动地寻求改变。

但青山摇了摇头。

「朝河是在经历痛苦之后，改正了自己认为不好的地方吧？这有什么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能改掉缺点，就说明朝河向前迈进了一步啊。」

「……前进？我吗？」

「朝河向前迈进的时候，撞见了在原地打转的我。然后你伸手帮助了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青山用指尖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比划着。

「还是说，朝河觉得不帮我比较好？」

「怎么可能！」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突然涌上的羞赧让我顿了顿，吞咽一下才继续开口。

「我能帮上青……景的忙，真的太好了。这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事」

「那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谢谢你，朝河」

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那笑容亲切得让人无法想象和初次交谈时是同一个人。

「那、那个，青山……」

「不是该叫我景吗？」

青山坏笑着从斜下方仰视我。她的手仍握着我的，距离近得让人心慌……

「……抱歉，还是有点难为情……」

「这样啊。那就算啦。不过总有一天要叫哦。反正我迟早也会直接喊你名字的」

这次青山扬起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挺直背脊。

「我说，朝河」

她用平日里的语气说着，握住我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明明朝河已经如愿改变了——为什么还会消沉呢？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笔直的目光，倔强的眉毛。长长的睫毛下隐约闪动着她的情绪。

她以前总显得那么冷淡。仿佛对他人漠不关心——而事实上我也曾这么以为。

但现在的青山却如此在意我的感受。这份心意让我由衷感到温暖。

「我——大概是因为……」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轻声开启了心扉。

▲

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早餐。母亲还在熟睡。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麻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

正当我用平底锅煎蛋时，客厅门吱呀一声开了。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

愈月穿着便服走进来。她径直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绿茶。拿起玻璃杯，将茶水缓缓注入。

「……别老是盯着我看呀」

「啊，不好意思」

「要是煎焦了就得由哥哥全部吃掉哦」

说完这些，愈月端着杯子走向客厅。电视机开启的声音传来，新闻主播高亢的嗓音在室内回荡。

「哥哥——」

「嗯？」

我被从身后呼唤，一边用筷子调整蛋液形状，一边用余光瞥向身后。

「今天真的没问题吗？」

「嗯」

「真的真的？没有勉强自己吧？」

「没有啦」

「……这样啊」

愈月将茶杯凑近唇边。我小心注意着不让平底锅里金黄的蛋液烧焦，同时将其对折成半圆形。

没错。

今天，是我时隔许久再次和愈月一同出门的日子。

那天，我将自己内心的不安向青山和盘托出。

这与之前在卡拉OK听青山倾诉时的情况正好相反。

我诉说了害怕被人记恨的恐惧。在愈月遭遇那件事之前，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说到底，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怨恨到那种程度。

因为侦探、解谜，这些明明都很帅气。

没有犯人的谜题是在帮助他人，有犯人的谜题则是正义之举。

我曾如此认为。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深受小说影响的中学生思维罢了。

但我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我「确实能多少完成一些类似解谜的事情」。

世上确实会有人受作品影响做出中二病般的举动。但那些创作大多脱离现实，充满幻想色彩。

然而解谜——至少我过去完成的那些，在理论上是可能实现的。

即便憧憬超能力，现实中也无法模仿。

即便向往战斗题材，现实中也不会发生那般战斗。

但是，小事件和小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时有发生，而这些当然都存在解决的可能。我恰好具备这种能力。这份能力或许让我变得不知羞耻，日益傲慢。

最终结果就是遭人强烈怨恨，导致愈月被推倒受伤，留下了心理阴影。

所以，我不想再做会招人怨恨的事了。

因为不仅自己，重要之人也可能受到伤害。

「今后不再做不就好了吗？」

青山这样说道。但我不得不摇头。

因为不是这样吗？这次黑木的事件也是如此。

人的怨恨与记忆会长久留存于心。在我过去自以为已经解决的事件和问题中，或许也存在那样的人。

「朝河你是在害怕吧。害怕和妹妹一起外出被人看见。害怕自己的——重要之物被人知晓」

正是如此。这单纯是我的心理阴影之一吧。

即便不去解谜，只要活着就可能会招致怨恨。

所以就算我被人怨恨，只要对方不知道愈月的事，至少愈月就不会遭遇危险。

这样的逻辑在我心中盘旋。

连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这样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青山耐心听完了我这些纠缠不清的固执想法。

听完后，青山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那么朝河，你想怎么做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想回到从前的样子」

其实我渴望能像过去那样，与愈月作为一对亲密的兄妹共同生活。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啊。其实我多想陪在她身边。多想照顾她。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积压在胸口的感情如同坏了的水龙头般奔涌而出。

「兄妹——是一辈子的兄妹。所以我想……继续当她的哥哥。我想要好好地，当她最称职的哥哥啊」

胸口阵阵发痛。原来我一直在拒绝承认作为愈月哥哥的身份。把那孩子藏起来，让她远离我的生活圈，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有妹妹。

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妹妹的样子。

然后——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是在保护妹妹，简直愚蠢透顶。

「可是，我害怕。正因为太重要了，反而害怕会伤害她。万一再发生……」

万一再发生那种事，我肯定不敢再靠近愈月了。那样的话我根本就不配当哥哥，只是个灾星罢了。我只是……纯粹害怕会变成那样。

「但也许，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带着自嘲笑了笑，青山轻声问道。

「为什么？」

「因为愈月已经……有了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就要放弃吗？这样真的好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煽动性。我猛地抬起低垂的头，瞪向青山。

她却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

「你说的话和表情完全对不上呢，朝河」

「……什么？」

接着她转过身，向着身后的人开口。

「你怎么想？——愈月」

「……诶？」

我还来不及整理纷乱的心绪，就见愈月从墙后探出了脸。

「为什么——」

话未说完，胸口就传来沉重的撞击。那是炽热的温度，是汹涌的感情——更是实实在在的重量。我低头看见愈月的发旋正抵在我的下颌。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膛。

「哥哥，哥哥……！」

「愈月……？」

我望向青山。她垂下眉梢，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个被母亲打过的地方，此刻似乎仍在发烫。

「每个人都是带着伤痛活下去的啊，朝河」

「青山……」

「不要说什么『不待在身边也能守护』这种寂寞的话——你不是一直好好陪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

「是我叫她来的」

「什、什么时候」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又是从哪一刻起就在听着？

青山轻柔地抚着愈月的后背，仿佛在回应我的疑问。

「刚叫来不久。发现朝河状态不对劲的时候，正好愈月妹妹联系了我」

确实如此呢。当时在走廊看到青山摆弄手机时就觉得有些在意，她说是在刷SNS，原来不止这么简单。

「我想着或许该让愈月妹妹亲耳听听朝河的真心话。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青山低下头，却又像下定决心般重新抬头注视着我。

「但是！我希望朝河也能好好面对家人。因为你总是……看起来那么痛苦，那么挣扎」

她稍作停顿，轻声补充道。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青山」

「呜嗯……哥哥，其实是我主动拜托她的」

愈月把脸埋在我胸前，带着鼻音轻声说道。

「我前阵子就见过景学姐了。一开始还以为是跟踪狂，吓得要命……」

「跟踪狂？」

我看向青山，她别过脸小声嘟囔。

「对不起……」

这么说来，愈月之前确实提过有个可疑人士总在附近张望。

「所以那个人就是青山……？」

「呜呜……真的抱歉。这事太丢人了别说出去啦」

青山羞愧地捂住脸。

「难怪她会知道我的过去……」

没想到间谍就在身边。我轻轻敲了敲愈月抵在我下巴上的小脑袋。

其实早该发现的。如果青山真是通过初中同学调查我的过去，肯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开。既然没有，那情报来源除了愈月还能有谁呢。

愈月从我怀里退开，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哈哈，还自称什么侦探呢。连这点小事都推理不出来」

「才不是『自称』呢。」青山认真地注视着我，「我说过的吧，朝河就是我心中的名侦探」

「……别说了，太羞耻了」

「偏要说。不过……嗯，如果是『专属我一人』的侦探，倒也不错呢」

青山笑着说道。

「这样不管解开多少谜题都能放心了吧？」

「没想到青山独占欲还挺强」

「不行吗？我本来拥有的就不多，所以对珍惜的东西特别执着」

「那个……能不能别抢别人哥哥呀？」

「我、我才没有那个意思！」

青山突然慌乱起来。看来她对愈月完全没辙。看着青山难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啦？」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你特别可爱」

「什——这种话怎么能说得这么自然……」

「我只对青山说这种话哦」

「……真的？你是认真的吗？」

青山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我，但耳朵到锁骨都染上了绯红。

我郑重地点头回应。

「那还差不多。不过——」

「不过？」

「……要是让我发现你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我可真的会生气哦」

说着，青山把额头靠在我肩上，伸手轻轻勾住我的小指。纤细的手指缠绕上来，带着温热的触感。

「约好了」

「……知道啦」

「还有，我其实很沉重的」

我明白她指的并非体重。

「嗯，我知道」

「这方面就拜托你啦。别让我变成犯人哦？到时候侦探可就从世上消失了呢」

「这意思是会杀了我吗？」

「开玩笑的啦」

「这种玩笑很可怕啊！」

正当我们说话时，突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是愈月，她正鼓着腮帮子瞪着我们。

「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呀？」

「怎、怎么会呢。对吧青山？」

「嗯、嗯！」

「骗人！绝对忘了！作为补偿，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愈月从我怀里退开，目光在我和青山之间来回移动。

「我的请求是——」

第一卷 尾声

「走吧，哥哥」

在玄关穿好鞋子的愈月叉着腰催促我。

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回头看见顶着一头睡乱头发的母亲，正带着调侃的笑容望过来。

「所以，你们要去哪儿？」母亲问道。

我和愈月异口同声道。

「水族馆！」

目的地是愈月提议的。虽然也考虑过游乐园、看电影等其他方案，但考虑到水族馆离家比较近，最终选定了这里。

我推开玄关门走到室外。

「我们出门了」向母亲道别时，她缓缓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啊，哥哥」

母亲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以前经常这样和愈月一起出门，初中时还会结伴上学。像这样并肩走出玄关，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嗯，我会努力的」

我用力点头，向外迈出一步。

「哥哥，快走啦！」

她充满活力的身影耀眼得令人目眩。忽然，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一条新讯息跃入眼帘。

『到了』

抬头望去，只见青山正站在院门外整理刘海。

「青山，早上好。」

「嗯，早上好」

「景前辈，早上好！」

「愈月酱也早上好。」

青山穿着百褶裙和淡蓝色连帽卫衣。我凝神注视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这身很衬你」

「说起来确实是第一次穿私服见你呢。很普通的款式啦」

她语气平淡，耳尖却悄悄泛红。这家伙总摆着酷酷的表情，心思却意外好懂呢。

「对了愈月，」

「怎么啦，哥哥？」

我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为什么你叫青山『前辈』？」

想起之前通电话时她也这么称呼过。

「诶？因为……啊！」

愈月突然张大嘴巴，惊慌地看向青山。

「我只告诉过景前辈的！」

「……真的假的？」

青山投来同情的目光。愈月双手合十道歉。

「因为我打算考哥哥的高中嘛。」

「这、这样啊……」

「比起这个，我们快出发吧。」愈月说着拉起青山的手。

「这很重要好不好」

「妹控属性发作好烦人呀。对吧景前辈？」

「嗯、嗯……」

连青山都……这里就没有我的盟友吗？

正想着，青山却悄悄脱离愈月，将手搭在我肩上轻声说道。

「……你这种地方，我其实还挺喜欢的」

哪种地方啊？是指刚才被说妹控的部分吗？

青山与愈月并肩前行。愈月已经完全亲近起青山，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我捂着发烫的耳朵望着她们，再次确信——

我想做的事。不逃避他人，真诚地面对彼此。

作为第一步，和愈月还有青山同游水族馆，想必是最合适的选择。

「……根据本侦探的推理」

「哥哥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我也走到青山身旁，三人一同向前走去。母亲从客厅窗户探出头来，举着拳头做出古怪的加油动作。我不由苦笑。

「好，出发吧」

「嗯！」

曾经错开的步调终于重合。

我，我们都要珍惜当下。

与重要的人们一起。为了守护这份日常，拼尽全力去努力。

「朝河，真期待呢」

身旁绽放的笑颜如此明媚。

「是啊」说起来还有句话忘了讲。「喂，青山——」

「怎么了？」

她回眸的神情里，早已不见最初交谈时的那份冷淡。

我将万般心绪融进一句话。

「——谢谢你」

「？不客气？」

我欢快的青春时光，此刻清澈美丽得无以复加。

第一卷 后记

我认为，「自诩为侦探」的行为，是许多推理小说爱好者在脑海中反复上演的幻想之一。这被称为「侦探脑」，是一种中二病，类似于一时流行的疾病，但它在现实中竟能勉强实现，因此格外顽固，即使成年后也难以根治。

我上初中时，在教室和走廊都有不少学生的情况下，突然有一名女生的桌子被扔到了走廊上。巨大的声响传来，大家都朝那边看去，但直到最后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犯人没被任何人看到？大家只是说了句「真奇怪」，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但被欺负的她，看起来伤得很重。

如今我认为，那是一起「未被解开的事件」。

本书正是这样，拾起了那些如果不提就会埋没在记忆角落的谜团，写成了一部青春故事。即使不解决也无妨，但总有人想要为它解开。

以上，我稍微认真地谈了谈，但我的愿望是想描绘青山景这个内心有阴影的女主角，以及那个试图以最真实的自己来解决问题的主角。他并非侦探，而是「自诩为侦探」，因此他能解开的谜团仅限于此。但对他们而言，这一定比解决重大案件更加重要吧。

朝河，谢谢你帮助了青山同学。青山同学，谢谢你拯救了朝河。

那么，篇幅所剩无几，容我在最后致上谢辞。

编辑部的各位，感谢你们授予本作奖项，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此外，还要特别感谢责任编辑近藤先生，承蒙您悉心指导。能与您共同创作出更优秀的作品，我由衷地感激……！我相信这将成为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本书。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同时，校对和设计的各位也给了我莫大的帮助。

最后，我要向负责插画的浦田朝男老师致以特别的感谢。您绘制的插画不仅完美契合我的想象，甚至超出了预期，我感动得无以言表。非常感谢您！

最后，我要向拿起这本书的您献上最深的谢意。

野中春树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

「那把伞好像不能用呢」

「朝河，你不打伞吗？」

放学后，正下着雨。

我在楼梯口望着雨天的天空时，背后传来青山的声音。回头一看，青山正微微歪着头站在那儿。

「……倒也不是没有」我看着手中淡蓝色的伞。「不过，我想再等一会儿」

「啊？为什么？莫名其妙。直接回家不就好了？啊，要不让我一起撑？我今天忘带伞了。没想到回家时会下雨」

「呃，那个……」

我一时语塞。唯独这个请求让我很困扰。

青山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可疑，一把从我手中夺过伞。

「喂，等等！」

「别这么小气嘛。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撑伞？」

「倒也不是不愿意……」

「那不就得了。就算和朝河一起撑伞，我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这种说法反而让我心情复杂……青山「啊」地轻呼一声，连忙改口。

「啊，就算和朝河做这种事，对我来说也、也很普通？应该说，唉——感觉好热」

青山用右手朝脸上扇风。随后为了掩饰尴尬，她将我的伞打开又合上。这是把非常普通的伞。是的，到这里为止都很正常……

「这不是超级普通的伞嘛。你在犹豫什么？又不会弄坏」

「吵死了。没什么啦，只是我不愿意而已」

「哈啊？什么意思？你这说法真让人火大。什么叫『吵死了』啊？不能说得温柔点吗？」

青山瞪着我朝我逼近。我就这样被逼到了墙边。

「说啊」青山抬起眼睛瞪着我。「说『我想和青山同学一起撑伞』。快说」

「……青山你还真是强势呢」果然有点不良少女的感觉，特别是说话方式。

「对你才这样的。对你就是要强势点。不这样的话朝河根本不会主动嘛。每次都是我来主动，我讨厌这样」

「……不，还是算了」

「哈啊!? 你是认真的吗？」青山眯起一只眼睛投来睥睨的视线。正因为长得好看，反而格外可怕。「话说，为什么不愿意啊？这把伞」

「……这是我妹妹的伞。而且还是小学时用的。早上匆忙就拿错了」

「你是小孩子吗？妹妹的又怎么样？只是有点小而已——」说到这里，青山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噗嗤笑了出来。「这是你小学妹妹的伞对吧？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青山离开我身边，走出门口再次撑开伞。

「来，走吧？」青山微笑着伸出手。「稍微有点害羞的感觉，才像我们嘛」

「……唉。好啦好啦，知道了。之后后悔我可不管哦」

「才不会呢。来，朝河，过来」

「别说得像哄小孩一样」

「嘿嘿」

真是的。我假装叹了口气，但青山的笑容就像夜间的飞虫被路灯吸引般，让我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

于是。回家的路上。身旁的青山满脸通红。

伞面上浮现出了图案。

有些儿童伞（也有成人用的）淋湿后会出现图案。

青山似乎注意到了这点，但应该没想到会是这种图案吧。

「啊——！有笨蛋情侣！」

「色鬼！色鬼色鬼！」

路过的小学生指着我们起哄。

「吵、吵死了！笨蛋，闭嘴啦！」青山拼命回嘴，反而让小学生闹得更欢……别理他们啊，这样更丢人。

「看吧，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意了吧？」我从内侧望向头顶的伞面，上面浮现出大量的爱心图案。「我妹妹小学时超级喜欢爱心」

「……对不起，朝河。我们真的变成笨蛋情侣了……」

「没关系啦」这时我注意到青山的肩膀被雨淋湿了，便将她的身子拉向自己。「啊……」青山轻呼一声。「青山，再靠过来点，肩膀会淋湿的」

「可、可是现在这样，感觉好羞人……」青山垂下湿润的眼眸，简直像形势逆转了呢。

「没关系。你看」我将手中的伞稍稍放低，对青山轻声说。

「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了」

「～～！」青山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最后小声嘟囔道。

「笨蛋。朝河，你真是……笨蛋……」

接着，青山将自己手臂绕在我空闲的胳膊上，紧紧贴了过来。